对面的裴翊则是一副淡笑模样。
更生气了。
李太医还在说着“不辛苦”之类的话。
浑然没注意到面前这对夫妻之间的暗流涌动。
须臾,裴翊倏然抬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苏蔺安看着眼前愈发接近的身形,原本的怒意突然被另一种奇怪的情绪取代。
心跳同样很快,却不同于生气时的感受,并伴随着一层淡淡的慌乱。
书卷的墨香味扑面而来,裴翊站在了她的身后。
苏蔺安下意识想向前走,拉开些距离,却一个步子也迈不开。
忽然有一阵浅淡的热气喷洒在耳畔。
“抱歉。”男人熟悉又磁性的声音传来。
烫。
苏蔺安突然便重重地往前走了几步,远离这个奇怪的氛围,也不愿去回想方才的动静。
她深呼吸几次,才感觉脸颊的热度降下去些。
“怎么了,夫人?”李太医突然发问。
“啊?”苏蔺安这才发现,屋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盯着自己。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逃离的动作似乎太引人注目了些。
苏蔺安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复。
好在下一刻,裴翊替她解了围,“夫人方才没站稳,你们先退下吧。”
旋即他挥挥手命那些人都退下。
自己却还站在苏蔺安的身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疑惑地转头看过去。
就见男人瞬间收起先前温润玩笑的神情,一双黑眸直直注视着她,“后几日我要前往慈山周围缉拿要犯,你莫要出门。”
“缉拿要犯?”
苏蔺安咀嚼着这几字。
若她没记错,裴翊不是来慈山调查贪污案的吗?
裴翊点头,“昨日收到京中密信,有重犯逃窜至慈山附近,大理寺希望我助他们一臂之力。”
“重犯......”苏蔺安垂下脑袋,默念。
昨日裴翊说起王棋背后那几个官员时都没用上这两字,也不知这位究竟犯了多大的罪。
裴翊食指缓缓在桌上的瓷杯绕过一圈,“是。我在院外部署了五百兵马,一有异动便会出击,同时传讯于我;暮安也会留在这,危急时刻他会护着你离开。”
裴翊说这话时,神色沉稳、自信,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有他留的后手托底,一副什么都为苏蔺安安排好的模样,甚至连最信任的手下都未曾带走。
“那你呢?”苏蔺安脱口而出。
五百兵马,那是他们来时带的所有精卫,暮安,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侍从,而他将这一切都留给了她,那裴翊可曾留下什么保护自己?
苏蔺安是这么想的,下意识便也就这么问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稚嫩而真挚,瞧不出一点算计的痕迹,就是发自肺腑地在忧心男人的安危。
她总是这样,即便努力伪装,也总在不经意间露出诸多马脚。
裴翊黑睫翕动几下,他本不想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然后冷静、沉着地告诉这个天真的苏蔺安世上总有意外,他自然也有殒命于此的可能。
但他发现,他做不到。
他唇张了又张,硬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面前的苏蔺安歪了歪头,还在乖巧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与来时其他使臣同去,怎会出事。”
最后,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回答了。
可苏蔺安看起来还是不放心,她一双眼里充满忧虑,须臾,还是仔细地叮嘱:“那你定要小心。”
-
裴翊在当日午后便出发了,小院开始大门紧闭,禁止出入。
苏蔺安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般,专注地躲在自己的厢房里研究着裴翊先前送给她的那本小书册。
但偶尔她也会在一个深夜里好奇裴翊现下的进度,默默猜测着这人究竟能否安全归来。
这段时日里,苏蔺安竟觉得裴翊私底下那面意外有趣。
他会在思考时用食指在瓷杯缓慢地绕圈,会在名下的每处院落都建造一座同个模样的湖心亭,甚至在饮食上也有挑剔,芹菜便是自小就接受不了的食物。
当然,后面两条都是暮安透露的。
想到这些,苏蔺安便忍不住笑意,没想到表面成熟冷漠的裴翊也有这样的一面。
半个月的时间便在这份险境中的静谧里过去了。
六月到了,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
苏蔺安坐在那座湖心亭里,一手翻看裴翊的手册,一手查找着法典中对应的条例。她正找到个有趣但难搞的案例,查找了好几天资料都看不明白这个判案方式。
“夫人,夫人!大人回来了!”倏然,暮安不知从何处窜出来。
苏蔺安听到这动静几乎是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册,下意识便跟着暮安迅速往前院跑去。
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么做的原因。
前院已经摆好了接风的菜色,裴翊尚未至,苏蔺安便与下人们一起站在前院门前等待。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街上尘土渐渐飘了起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耳边,只见一身墨衣的男子骑于红马率领一大片乌压压的军队缓缓朝府内走来。
片刻后,为首的男子样貌愈发清晰。
半月未见,裴翊看起来瘦了些许,但不是干瘦,而是训练过后精壮的瘦,风餐露宿,肤色黑了点,面上也铺着层淡淡的疲惫,却不显邋遢,反倒为原就英俊的外形更添一分男人血气,脖颈布着条细细的划痕,似是受了伤。
苏蔺安上上下下仔细的将男人扫了一遍,生怕疏漏了什么。
裴翊翻身下马。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前一刻,苏蔺安觉得自己有许多想说的。想问他重犯抓到了吗,想问他过得怎样,想问他可曾受了伤,甚至还想问问他自己发现的难案该如何理解。
但现下,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裴翊语带哑意,“这些时日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