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仅有一面之缘，照常理来说，应当就这般简单客套几句就互道分开。

可方淮母亲却迟迟没动，她面色犹豫，站在苏蔺安与裴翊的身前，也不说话，就沉默地伫立于他们跟前。

“您...还有什么事吗？”苏蔺安迟疑地问。

她的伤口已然处理好，现下临近深夜，苏蔺安并不打算在外多留。

方淮母亲脸上闪过一瞬讶然，如梦初醒般侧过身子让路。

这模样，实在是奇怪。

先前见到方淮母亲时，她都给人一种毫无生意，病重孱弱的感觉，可眼下的她行为互博，但眉眼间已然有了些许生的气息。

果不其然。

方踏出一小步，方淮母亲便骤然伸手拉住了苏蔺安。

她两根眉紧紧皱着，那张唇张了又闭，徘徊良久，面色一松，似是下定决心，“苏娘子，能借一步说话吗？”

苏蔺安将方淮母亲邀上了马车，叙完事后还可以顺带送老人家回去。

方淮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旋即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认真地开口：“娘子，我想委托您处理案件，如若可以，匿名最好。”

话音方落，车厢瞬间寂静的只能听见窗外风声。

方淮不就是讼师吗？

方夫人为何要多此一举绕过儿子，委托她呢？

更何况，匿名委托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委托方式，若方夫人并非当事人，又从何得来权利去打官司呢？

原告与被告的关系都不成立。

苏蔺安下意识与裴翊对视一眼。

男人眉间微微蹙起，视线遥遥落在方夫人的面庞，显然也觉察到不对劲。

方夫人对于他们的视线毫无反应，似是根本就没察觉，她又开始叹气，表情也随之变为与先前类似的疲惫，“思来想去，我觉得只有您有这个能力...有那个把握，能拿下这场官司。”

说完她视线还不经意般扫过一侧的裴翊。

苏蔺安更奇怪了，究竟是何种案子才能让方夫人有那么大把握确定方淮拿不下。

毕竟她也算是方淮的半个老师，她确定以方淮的实力一般案子还是可以拿下的。

“是什么案子，您先说与我们听听。”苏蔺安不敢擅自接下。

“可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淮儿那句要为我证明清白吗？”方夫人娓娓道来，“卧病在家前，我是个采茶女，那时，姐妹们感情都很好，即便每日都要采上四五个时辰，但大家都可以养活自己，说说笑笑的，一日便也过去了。”

说这话时，方夫人脸上满是幸福，沉浸于回忆，不可自拔。

“可那该死的茶商！”这时，方夫人话风一转，骤然凄凉，“那诡计多端、狡猾奸诈的茶商！”

她恨恨地道完，竟倏然落下一滴泪，“他竟敢将我们的工钱克扣一光！姐妹们采的茶明明比往年都要多，他却说我们消极怠工！”

苏蔺安心一下悬起来。

穿越前也经常有这样的例子，拿个莫须有的理由扣完工资，但现代以完善的律法体系是可以追回的；可现在这个朝代......

这个下人的人权都掌控于主家的时代，结果显而易见。

“姐妹们去讨说法，那茶商却派小厮用扫帚将她们扫地出门。”方夫人说着泪水成串而下，她沉浸于过去的思绪，神情也充满心疼。

心疼那些姐妹被这般无情地对待。

“那...”苏蔺安的心也忍不住揪了起来，采茶女们无缘被扣工钱还被这般对待，她难以想象这般艰难的处境要如何讨薪，“后来呢？”

方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有姐姐出主意，将此事捅到了官府。”

可说是这么说，方夫人的面色却没有半分松懈，她咬牙切齿地说：“官府那群人，说得可真好呀！”

“说他们定会为我们讨回公道，说会将工钱给我们找回来，说会将那万恶的茶商送进大牢！”

“结果呢？”方夫人猛然勾起个极其不符的笑，“结果是我们事事照着官府的要求做，开庭却被他们判了个诬告！”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单是官府从报官的那一刻对采茶女们过分的热情，还有向采茶女们承诺诸多种种便不对。

正常官府至少至少也要先调查一番才敢表明态度吧？

慈山官府在报官后就这么做，只能说明有人提前与他们沟通过，让他们这般演戏稳住采茶女。

可即便这样也处处透着不对劲。

采茶女们人证物证俱全，官府便是再受了利益也不可能在公堂上直接颠倒黑白。

苏蔺安递给方夫人一张锦帕，小心地问：“可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方夫人整个人瞬间滞住，那一刻，她的视线麻木呆板，无比痛苦。

她像个生锈的机器人，缓慢地将身子抬起，定定地望了苏蔺安一眼后，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诡异的狂笑过后，方夫人表情癫狂地说：“我...我是去做供状的那个人，供述时，官府那群猪狗装得多好啊...让我放心说，让我不必担忧后果。”

“当然不必忧虑了...”方夫人一下软在马车的椅子上，像被掏空了所有精力，“因为他们一开始便没打算把我这份真正的供词交出去啊！”

苏蔺安瞬间明白了。

慈山官府，做了假证，一面哄着采茶女们供述，一面将她们真正的证据化作齑粉。

官商勾结，无辜的采茶女成了献祭品。

方夫人的泪水从一滴一滴转为一串串，她再压抑不住喉中的哭腔，“其实一直到这里，我都可以接受的，没关系的，姐妹们还可以找下份，可是...可是！”

“供词上说，说我承认了姐妹们不满那时的工钱，便想了诬告的法子想让那茶商妥协...甚至还在我家中找到了证据。”方夫人崩溃地大喊：“那可是我一个人的供词，我一人去做的供词啊！”

她思绪凌乱，东一句西一句，但苏蔺安听懂了。

因为是方夫人一人去做的供词，所以便是慈山官员说什么是什么，都无人能为她证明她当时到底说了哪些。

她在心中叹口气，倏然想起裴翊那时来慈山的被吩咐的名义。

“调查慈善贪污一事”

蓦地，她望向裴翊。

裴翊已然陷入沉思，他无声注视着方夫人，眼底视线冷的吓人，眉间几乎要皱成了一个结。

“姐妹们不相信我了。”方夫人无力地说：“她们将我当成了那狡诈茶商的一伙，供状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解......”

说到这，这件事便明了了。

方夫人先前毫无生意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

话题又兜兜转转绕回了远点。

“苏娘子，您可愿意接下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