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
......
回到正堂,下人照例端上来茶具,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煮茶这一事,裴翊从不假手于人。
他慢条斯理地往茶壶中掷入些许茶叶,又缓缓往壶中注入凉水,开火,不多时,温热水汽缓缓飘出,湿润且温和,氤氲了空气,视线也随之模糊。
润润的湿气粘在眼皮上,苏蔺安只觉得舒适。
裴翊今日用了套翠绿的茶具,充满生机的绿与他手掌白皙的肤色交错,加之他那套熟练、行云流水的煮茶的动作,迷人又赏心悦目。
她不自觉就换了姿势,单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
当真是奇怪。
裴翊肯定是练过武的,不论是他强硬的身躯,还是时不时流露出的力量,还有拇指上那小小的细茧都可以窥见一斑。
可他的手却未见半分粗糙,修长且细,骨节也不会莽然突出,是极其养眼的一双手。
苏蔺安一下想到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将管家换了。”
蓦地,那被人注视着的主人忽然开口。
思绪拉回。
隔着片湿润的雾气,苏蔺安下意识问:“为何?”
毕竟前位管家自他们至慈山来从未出现过差错,若真说起来,也就一条让她去参加慈山官员宴会的罪名。可裴翊调查后并未提到他,也就说他是不知情的,不知者无罪。
浅白雾气将裴翊清俊面容模糊许多,如隔雾看花,不失美感,更显昳丽。
水汽升腾。
裴翊缓缓将第一壶茶尽数倒掉。
随后,他灌入第二壶水,这才抬眼,言简意洁,“宴会。”
竟还真是因为这个。
苏蔺安更不理解了。照以往来看,裴翊根本不是这般吹毛求疵的人,对待下人,他甚至称得上温和。
怎会因此便轻易决定让一位老员工丢掉饭碗。
这还是先前下人们闲聊时她听到的,先前那位老管家已然守在这院子为裴翊打理慈山的产业多年了。
“可他并不知晓于石之事。”苏蔺安道出心中疑惑,并不是为旁人洗白,而是单纯觉得这般轻易就丢了工作实在是够冤的。
第二壶茶沸了。
裴翊熄火,格挡两人的雾气瞬间散去不少。
第一壶是洗茶,第二壶便是自己喝了。
常看裴翊煮茶,苏蔺安已然对他的习惯倒背如流。
可这次裴翊却没有动作。
他缓缓摩挲着那空着的杯盏,须臾之后,竟是轻笑了出来。
苏蔺安一愣。
男人的手便悄然穿过桌面,握住了她,“还说你不心软。”
润白的雾气慢慢淡去,却也将裴翊成熟的脸染上丝温和与心疼,他拇指轻置于她的手腕,细茧摩挲皮肤带来的异样触感随着复杂的视线同时落下。
逼得她不得不将全部心神都分给对面的男人。
“蔺安,下人没有干涉主子的权力。”裴翊缓慢说着,手上动作没停,依旧轻轻地摁着她的手腕,他很小心,像是对待一件脆弱的珍宝,仿佛多用了些力她便会碎裂,“若他没有劝阻,你不会承受那些苦难。”
不知为何,苏蔺安竟从他这段话里听出了愤恨与愧疚的意味。
她没答,裴翊也就接着说,他换了个姿势,与她十指相扣,“不论如何,他都害你受伤。”
所以他不可能放过。
苏蔺安听懂了。
“蔺安,你总是这般心软。”裴翊沉沉地注视着她,与浓重视线相映衬的是,他脸上那抹很快消失却又未曾收敛的疼惜。
这是裴翊第二次说这话了。
一时之间,苏蔺安有些茫然。
她自认为不是个良善之人,也只是代入了穿越前最普通的打工人视角,这样也能被称之为心软,让他这般吗?
裴翊说完便抽走她身前的茶盏,将第一杯茶水倒予她。
“喝不惯的话给你煮百合水。”
她摇头。
其实比起清甜的百合水,苏蔺安其实更喜略苦的绿茶。
一盏茶后,新的管家也到了。
是位女子,名项玉,她双手叠于身前,毕恭毕敬地向苏蔺安自我介绍,她是京城来的,先前负责裴翊京宅的修缮,但于管家一面经验也颇为丰富,曾随着裴翊前往京外大大小小的地方,从未出错。
介绍完后弯腰鞠躬,一副专业到不行的模样。苏蔺安连忙叫起,项玉恭敬道谢。可就在起身的那一刻,朝苏蔺安眨了把眼,表情灵动又俏皮。
怔了霎那,她立即转头看向裴翊,生怕项玉因此受罚。
好在裴翊正在倒茶,全然没注意到她们这边的暗流涌动。
倒是苏蔺安莫名看过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裴翊抬眼,视线于她们处巡回一圈,缓缓掀唇。
可一字未出,便眉头一紧,他倏然握拳抵于唇前,猛然咳嗽起来。虽已尽力压了动静,可脸上的不适与清咳的声音于安静的正堂还是异常明显。
苏蔺安一下注意力就被他全部吸引去。
她下意识握住他的小臂,语气不自觉染上忧虑,“你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