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就秋雨来说,她总共也没服侍自己几天,还是被小春带歪了,根本没必要做到这般程度。
裴翊将那碗汤药又朝她的方向一推,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不以为然,“这才到哪?”
他当真说到做到。
翌日,苏蔺安方用过早饭便被裴翊提溜去了慈山官府。
她随着裴翊坐在最上方的位置,小吏沉默地上茶,裴翊面无表情,安然接了,一双眸子喜怒难辨,他不出声,只淡漠随性地撇去茶碗上的浮沫。
而昨晚那群官员整整齐齐地跪在下方,面对裴翊,连头都不敢抬,全然没有先前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苏蔺安沉默了。
屋里静得不像样。
须臾之后,裴翊慢条斯理地将撇净的茶盏放下,眼皮微抬,直直盯着昨晚那位唤于石的于大人。
不必吩咐,于石便立刻被暮安押至跟前。
“谁让你组织这个宴会的。”裴翊垂下眼睑,语速极慢、调子于无形中充满着危险的意味。
于石抖若筛糠,只惊恐地盯着裴翊,却不一字都不敢说。
苏蔺安轻轻皱了眉。
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对劲...
若于石当真是受人指示才举行的这宴会,应当立即道出那人姓名为自己脱难,而不是眼下这副模样。
现下这副模样,更像他便是罪魁祸首,所以不敢开口。
可她先前和于石连认识都谈不上,他为何要突然出手针对自己。
她清了清嗓子,裴翊视线瞬间便移了过来,她瞥了眼于石,迟疑地朝男人示意。
“我想试试...审问。”
闻言,裴翊比她果决,径直点头同意。
深深做了个呼吸,苏蔺安盯着于石,言语神情间,竟也染上与裴翊相似的气势,声音不轻不重像山间的脆石子,一不留神,便可将人砸个头破血流。
“这可是在查案,你这般三缄其口,阻挠办案,想来全没有将夫君放在眼里,又罔顾律法...是以为奈何不了你吗?”
都不必查昨晚之事,一顶不敬丞相、阻挠办案的大帽子先扣了下来,这罪名说小不小,若较真,也是可以砸死人的。
于石猛然摇头,拼命否认:“不、不是的大人,下官从无此意,从无此意!”
“那你为何不说?”裴翊垂着眼皮,毫无感情地望着于石,似认可苏蔺安的话。
于石表情愈发惊恐,原只是轻微的颤抖,现下竟浑身抖得不像样,甚至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抽搐了起来,他也在盯着裴翊,瞳孔惶恐、绝望、震惊的情绪交织。
良久,心理防线溃退。
大喊:“因为指示我的是丞相您啊!”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至于石。
而他也像是破罐子破摔般,从怀中掏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件。
“这是我前日收到的密信......”
苏蔺安下意识看向裴翊,男人眉头已经皱成一个结,面上却没有看出太多情绪,只是视线死死锁着于石,带着股不会轻放的狠劲。
显然于石说的事他并不知情。
暮安将信件交至裴翊,他双指擒着,草草浏览后,竟倏然发出一声冷笑。旋即,手指夹着那信件,送至她的跟前。
信件上称,裴翊已然知晓她并非原身之事,但受圣上传召无法及时处理,却又不想轻轻放过,以此为由托付于石代他惩治苏蔺安这个冒牌货,言辞之中更是暗示事后必有重谢。
不得不说,这人的字迹、语气都将裴翊模仿了个七八成,凡是与他不相熟的人,基本上都能被这信件唬过去,只有几处细节能看出不是本人会落笔的语句。
“你收到信件那日,大人正于赶回京城的路上。”暮安淡声解释。
显而易见,这封信不可能是裴翊所写。
于石一下瘫软在地,怔怔盯着那封苏蔺安手中的信纸,一脸茫然。
蓦地,裴翊起身,他缓步至于石面前。
寂静的屋中,他轻蔑、不屑的嗤笑一清二楚。
裴翊屈尊降贵地俯身,暮安擒住于石的脖颈逼其与他对视,“你倒是敢做梦。”裴翊语气嘲讽,言辞犀利,对于石毫不留情,“愚不可及,蠢到连真伪都不会验,只顾做梦。”
话落,裴翊面上闪过一丝嫌弃,起身坐回苏蔺安的身边。
于石本是这群人中地位最高的,此刻却当着众人的面被毫不留情的羞辱,他呆滞地愣在原地,一点反应没有。
但落得这番下场,又怪的了谁呢?
苏蔺安心中滑过丝鄙夷,想必于石想出那般折磨她的宴会时,满脑都是升官发财的喜悦吧。
她看向裴翊,好奇这群人的下场。
男人眉眼间闪过缕厌烦,他凝视着底下那群人,拧着眉,覆满烦躁。
良久,似是她的视线过于明显,裴翊侧过头来。对视霎那,他眼中的情绪迅速褪去,只余温和。
苏蔺安还未出声,他便倏然伸手,穿过他们间的小木桌,精准地握住她的;犹嫌不够,还捏了捏她的掌心。
她发现,裴翊每次安抚时,都会用这个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刻,身侧的男人便朝她使了个安心的眼神。
“滥用职权、寻衅滋事。”裴翊漠然果决,“革职、永不叙用。”
他冷静地宣布结果,却没有明说这处罚究竟是对着谁的。
若只处罚于石一人倒是不为过,但以裴翊的性格,他根本不会轻轻放过剩下那群。
苏蔺安心底一抖,眼眸瞬间瞪大。
昨夜那位武将浑浑噩噩地从人群中膝行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出声,“敢问大人...我们所有人都是这般处罚吗......”
裴翊不语,无声承认。
瞬间,屋内各式各样愤愤不平的声音响起。
裴翊却连个视线都没分,径直牵着苏蔺安的手离开。
直至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裴翊才开始缓缓开口解释这番惩治的用意。
“处罚不重。能去宴会的人都是些偷鸡摸狗汲汲营营之辈,便是圣上在场也会同意。”
他难得话多,将惩治一事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她,话里话外都是让她不要心软,也不要对此愧疚。甚至还交代了奶嬷,奶嬷告病缩在清水院,先让她蹦跶两天。
可苏蔺安盯着他,却不自觉出了神。
他惩处了于这事有关的所有人,却独独落下了一个。
她。
这个事件之首的她。
甚至连确认她身份这件事都没有做,就果断地站在自己这解决所有事。
而发生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
裴翊知晓自己的身份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