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条视线犹如实质,像千万银针扎在她的脊背,而她毫无躲避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苏蔺安稳稳当当,终于将豆腐放在那碟子上。
于大人带头鼓掌,宴席一片热闹,先前为难她的人也开始虚伪地吹嘘起她。
可他们的欢欣,是靠她的出丑换来的。
望着那一口便被吞吃的豆腐,还有瓷碗旁精细的勺羹,可苏蔺安的心中却是无尽的悲凉。
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这群人的故意为难,刻意戏弄,她现在却还要可笑地为他们的掌声松口气。
“我可以走了吗。”
于大人享受的表情一顿,他眯着眼,凝视着她,饱含威胁,下头的人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讨好的机会。
“侍菜侍菜,知道侍菜是什么意思吗!”
“于大人才吃了口豆腐便想着离开,当真是不要脸至极。”
“马上就要被休了的人,也不知她还在端什么架子...”
休弃,苏蔺安倏地被这字吸引注意。
她下意识看向说话那人,恰好捕捉到她尚未收回的视线。
“你、你瞧我做什么!”片刻,似是想到她方才说的话,那人忽然洋洋得意起来,“你这冒牌货不会还在做裴夫人的春秋大梦吧,这和离的消息,可早就在我们间传遍了!”
似是怕她不信,还煞有其是补充,“你不知吧,裴大人这些时日可是回过一次慈山的,你猜猜他为何泄露了消息都不来见你?”
裴翊...回过慈山。
照他们的说法,关于她的流言已然传遍慈山,裴翊不可能没听到,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无声回来,又无声离她而去。
蓦地,苏蔺安手中的木箸掉在地上,连同她心中的某个茁壮的部分,也在这个瞬间枯萎。
那群人显然对她的这个反应异常满意,一句接一句,嘲讽她连个筷子都拿不稳,催促她接着侍菜,那位于大人的面上也出现不耐的神色。
沉默半响,就在苏蔺安准备弯腰的那一刻,宴席突然传出急促的动静,由外至内,像海浪,一层推着一层向前,几声细密的话传入,下面的人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恐慌的情绪。
很快,有小厮从外闯进来,他没看任何一个人的神色,直直登上苏蔺安与于大人的位置,附于大人的耳低声密语。
下一瞬,耀武扬威的于大人瞬间变了个神色,面上染着与下面那群人同样的恐慌。紧接着,他竟顾不上什么架子,一下领着密语那小厮朝外跑去。
而其他人也像是得到指令般,瞬间跟随着他的步伐朝外跑去,一个个,慌不择路,全然不见先前的清高,甚至有人被踩到外衣都懒得计较,直接脱了下去。
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出现在苏蔺安的脑海,莫不是出了事?可一个湖心岛,又能有什么灾害。
她不自觉跟着那群人跑出去,他们已然抢着那几艘船返航,就连来时特地准备给苏蔺安的那条小破渔船都没留下。
他们这副模样,跑了定不会把船划回来给她了。
“这是我的船!”她顾不得朝小渔船上头那些人喊。
没曾想,那群人一见她,眼底的惊恐愈发浓重,甚至还有人不断催促划船离开。
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那群人好似树倒猢狲散,作鸟兽去,连个船都没给苏蔺安留。
却更是这般奇异的景象,才让苏蔺安心慌,这些个品性恶劣的人,究竟听到什么消息,才会这般慌不择路地逃去。
她起身观察四周,一片正常,不见分毫灾害前的古怪现象,倒是秋季已至,眼下已然刮起了秋风,一吹,瑟瑟冷意,苏蔺安胳膊泛起鸡皮疙瘩。
今晚怕是出不去了,只能等待明日府邸的人会不会察觉不对,派人寻她。
苏蔺安默默坐到台阶上,不知何时,天空下起小雨,更冷了,秋夜的寒意渗过衣物,侵袭身体。
这样坐一夜,最少也要得个风寒。
长叹口气,苏蔺安将自己抱紧了些。
若裴翊真的要休妻,那她接下来便只能一人独自去找案子诉讼了,可照着这时代对女讼师的态度,恐怕没几个人会找她。苏蔺安盯着被那群人踩脏的裙摆。
或许找个讼馆合作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好后路,便只剩裴翊了。
好吧,其实她还是有些不舍,她坦然地承认,甚至还想与裴翊解释解释。
蓦地,一缕细雨顺着秋风飞进屋檐,打湿她的左肩,渗人的凉意穿透衣物,径直贴上那累累的伤口。
“嘶。”
这感受,当真是一言难尽。这样呆一晚上,风寒都不好说,怕还要发热。
苏蔺安狠狠皱眉,准备回方才的宴席躲躲,至少那里头有窗有门,遮风挡雨。
只是方起身,她的眼前便出现火红的光芒,耀眼夺目,在这个寒凉湿润的秋雨夜里分外明显,一辆巨船于湖中缓缓而来,犹嫌不够张扬般,火光上,印有“裴”字的旗子疯狂摇曳,引人注目。
她反反复复,盯着那旗子良久,确定自己没看错。
整个慈山,能如此张扬的,也只有那一人。
“翁——”
心口长鸣。
苏蔺安紧紧盯着那辆巨船,不多时,巨兽缓缓靠岸。
几乎是船停靠的那一瞬间,那个熟悉的、颀长冷淡的、令人心安、日思夜想的身影便同时出现在她的眼前。
裴翊。
真的是裴翊。
他还是那副淡漠、万事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只是这一次,苏蔺安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她的影子。
她在望他,他也是。
多日未见,裴翊面上染上一丝疲色,眼下布着层淡淡的乌青,面色也有些白,可他的行动、他的身体却全然一副兴奋的模样。
裴翊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她,苏蔺安看着他下船,步伐好似如从前那般沉稳有序,可细看,便能发现向来喜净的裴翊,竟连湖边的小水潭都未曾避开。
他三两步走到她的面前,沉沉的视线上下在她的身上扫动几遍,似在确认什么。蓦地,裴翊褪下外氅,一挥臂,披在苏蔺安的身上。
瞬间,她被他独属的书卷香填满,手也被熟悉的炙热攥住。
很紧很紧。
要掐入骨髓。
“我来迟了,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