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说得妙,两相错位,委屈之人已是李元漪,而咄咄之人则是贺偃归。
李榭向来如此,暂居下位也不过缓兵之计,以退为进,惊觉间,她已步步紧逼。
而被逼之人,无以不退身。
贺偃归眼睫一颤,身体绷僵片刻,他退了开。
再见,面上凌厉已化作惊愣后的措然。
李元漪离开窗沿,暂而忽略其间酸涩,望了眼贺偃归,终是没再说话,微微别过身。
此时,夕阳已落,盈月高悬。
贺偃归收敛着神色,到底是没出息,凭得像是争着抢着要捞这一层关系似的。“…我不是这意思。”
李元漪蹙了蹙眉头,黯然。“我好友不多。”
“不是!”贺偃归急忙解释,张了口又不知如何措辞。“我…”“我…”
“我知道了。”他抛下一句就去开了内堂的门。
也不知这门锁何时去的,还真被他打开了。咚咚咚几声后便没了声音,应是直接飞了下去。
李元漪的视线里没了人影,外头的烛火曳曳。夜风得了空隙,从窗子穿堂吹去。她回身,靠着窗沿,视线落在被月光照拂的海面,须臾回神。深吸了口气。
关东乃大乾北端,山脉纵横,高原辽广,北覆森林,南延戈壁,缀内陆河流。
其不通大海,故而一行人先于廖洲下了船,转陆路而行。
已是酉时。虽夜临,码头却不静,往来船只,除却唯一二艘商船,皆是小巧游船,自临县而来,载花挂灯,佳人华衣,络绎不绝至了码头,涌去主街。
符襄早已受够了软绵晃荡的船板,船一靠岸,她便自那船沿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码头上,“快,快!”她催促着后头三人,自己先跑进人群去了。
柳绵脚程慢,畏畏缩缩踩着长板,“符襄....!”声音隐埋在嬉闹的人声中。却是第二个先下船的。
更慢的,是气氛仍显尴尬的某两人。
李元漪紧了些披风,兜帽遮阻着大多数风,面上苍白,尚还未完全恢复气色。
贺偃归缓步行在她身后,相差一步,相距两尺。在李元漪踏上长板时,手在后要伸不伸,就如此暗戳戳纠结到了最后一步。
“小绵,你且先随符襄去玩。”李元漪开口,示意一旁的人跟护。
恰此时,柳绵才发觉,码头上已不知何时,站近了一堆侍卫,便是此刻,她颔首点头,心中已明了了这二人身份。
将柳符二人安置好后,李元漪侧看去贺偃归。很显然,贺偃归还没和她对上眼,就一步迈远落下一句。“我去处理商队。”
步子如风,眨眼间便已至了码头另一头。
甲生正在那分发工钱,拍拍人背准备上船处理后续事宜。
见到贺偃归来,便堆起了笑。“主家,有什么吩咐。”
“夫人要回娘家省亲,期间落脚廖洲。”贺偃归道。
甲生虽有疑惑,但到底没敢说什么。他急忙点头,盘算起了商船之事。
贺偃归再回时,李元漪正等在原地。
“去见一人。”她道。
贺偃归下意识看来,又快得错开。“谁。“
李元漪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展了展眉头,语带调侃。”可准备好回归身份了?”
贺偃归一愣,旋即挑笑。“呼....总算不用扮什么许期了。”他松松肩膀,恍若假扮此人一事是如此艰难。
李元漪静静看着他,赤裸明白。
她忽得开口。“此行一路向东至关东,胶东案为明,航路为暗。”“陈风虽叛,其所给水线线索不错。目的便是将我调离南桑,以便隐匿后续航线,明哲保身。”
此番话,显然是在解释。
贺偃归望着她,连眼都不眨了,话末,才眨动了第一次。
甚么郁闷别扭尴尬霎时化了乌有,唯有欲看欲觉诚挚的面,欲看欲自深的歉疚。
李元漪为了他,让了步。
从不知何时起似就有。看似不大,然于她来说,定然已是极大了。这可是李榭。孤清自傲无往不利的李榭。
李元漪眼睁睁盯着贺偃归的眼神逐渐清澈,晴朗起来。
虽说先前亦然。
她歪了歪头。挑眉。
贺偃归摸了下后颈。“与其由你告知,我当心领神会。”
李元漪闻言,轻笑一声。
留下一句,悠悠荡荡飘在空中。
“那我自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