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青涩又叛逆。困在拥挤的旷野里一年又一年,眼神浑浊望着潮湿阴暗的一线天。
仿佛前途是条看不见光的窄巷。
一缕非悲非恸的情绪涌上心扉,简凝似怜非怜又似叹非叹,无声扫了他们一眼。
依褶手机导航所示,拐入一僻巷。
筒子楼的阴影重叠投射,巷道终年暗无天日。
晾衣绳横贯上空,各种交错的线缆杂乱无序。
空气中全是深漂的焦虑和久积不散的潮腥。她捂着口鼻加快了脚步。
忽尔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家霓影旧旧的老KTV。
门额悬着“929”三字,笔划沉实,漆色剥落,透着股潦倒却不肯低头的骨气。
是祁熠聚会的地方。
简凝透过泛黄的玻璃窥视了一眼,疑惑颦了颦眉叶。
怎么有人在打台球?
不是KTV吗?
又低头核对手机导航,定位清清楚楚显示着:“929”KTV。
她没有找错地方。
门上铜铃嘶哑“吱呀”一声,她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陈年烟味、廉价香水和啤酒的暖风扑面而来。
四张台球桌分置厅堂中央,墨绿呢面磨损起毛。两名手持球杆的少男淡淡抬眼,目光随着门响落了过来。
眼睛忽尔一亮。
“你找谁?”一个打着唇钉的黄毛将球杆一撂,自瘪瘪烟盒中抽了一支烟卷,冷焰火光张狂闪了闪。
简凝睇着他指间的腥红一点,隔着缥缥缈缈的灰烟雾,不躲不避撞上他一双带着痞气和审视的眼睛。
指了指手机上的导航定位,礼节性开口:“请问KTV在哪?”
“哈?”黄毛像听到了天方夜谭,嗤笑一声,烟圈喷得有点歪:“包间?打哪儿来的仙女姐姐?这儿不兴那一套。开放式,懂不懂?”
“……”
开放式不应该是酒吧吗?
他朝楼上扬了扬下巴,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你该不会……是来找我熠哥的吧?他可就在楼上猫着呢。我们这儿的小女孩,可都稀罕他呢。”
“……”
简凝扶了扶鼻翼上的镜架,镜片反光一瞬,掩去眸中神色。
只礼貌道了声“谢谢”,旋即转身上楼。
背影一股子清冷劲儿。
确实如黄毛所言。
二楼一整层完全是开放式空间,毫无遮拦,毫无退路。
黑色沙发零散靠墙而立。贴满老海报的壁面上,电视机与音响绕了一圈,冷硬俯视着下方,每两张沙发中间隔了一张长方桌。
西南隅置台球桌两具。一对情侣霸占着一桌,男生手把手带女生将球推入球袋。
东南侧设大圆桌两张,乌泱泱围坐者约二十余人,男女分坐。男女分列
男生一桌堪称“非主流”展示区。
红毛、脏辫、铆钉皮衣、破洞牛仔裤,地上的啤酒瓶被踢得哗啦作响。话题从赛车到妹子,从昨夜的赌局到明天的逃课,东一句西一句。
女生一桌安静许多,三三两两凑一块,压着声线说笑打闹。
格格不入呆立楼梯口的简凝,顿觉难以容身,心生退意。
转身欲逃的一瞬,一道刻意咬重音的声腔明晃晃刺入耳膜:“啧,某些人不是说不来吗?”
秒秒间,无数双探究的视线爬上她。
有好奇,有打量,有窃笑,有不解。
“……”
他不是一直低着头吗?怎么……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
祁熠轻飘飘的一问,除了中午拼桌吃饭的六个人比较镇定,其余人愣了又愣,随即疯狂交换着眼神。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大少爷从不对外人上心,更不会主动开口。
方才简松言离开前分明说了一句:“一会有个女生要来。”
他们理所当然以为是简松言口中的姑娘。
不过确实是她。
可祁熠明显话中有话:她最初拒绝了参加聚会,为何又现身?
很致命的一个问题:
祁熠居然问过简凝要不要来聚会。
可他们不是不熟吗?
什么时候问的?怎么问的?语气是漫不经心,又或是藏着试探?
二楼光线是粘稠的,一种介于昏黄和暧昧紫之间的光,疏疏落落照着简凝冷艳的五官。
被光明正大抓个正着,逃无可能了。
唯一的楼梯口掩藏东南角的阴翳处。她和祁熠隔着五步之遥交汇眸光。
原本是来KTV哄哄他的,但对上他挑衅又玩味的眼睛,一股针锋相对的劲儿翻涌直上。
“一个人无聊。”简凝就近择了一隅贴着墙的沙发落座,抿着假笑游刃有余攻击他:“所以想扫你的兴致。”
赤裸裸的挑衅语气。
偏生祁熠端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举手投足间尽是惺惺作态的温雅,像极力扮演一个完美的绅士。
彬彬有礼又做作勾唇:“荣幸至极。”
仿佛她是贵客,他是主人。
棋逢对手是一场优雅的社交游戏。
“……”
简凝懒得搭理他的装腔作势,唇角勾着梨涡朝众人扬声:“你们好啊。”
她虽不是自来熟的性格,却深谙社交场上的分寸感:“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就好。”
一群人的视线来回扫射祁熠和简凝,总觉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说熟吧,不过认识三周。
说生吧,偏又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
他们不傻,可愣是参不透这局棋。
毕竟,简凝亲口承认自己有男朋友。
祁熠更不可能给人当2+1。
可怎么瞧着像演一出“禁忌拉扯”。
“凝凝,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点?”姜萌压下眼底蠢蠢欲动的八卦因子,目光追着沙发上孤坐的人,热情邀约:“我们刚开始吃,有的菜还没有动筷子呢。”
“不了,萌萌,你们尽兴就好。”简凝轻瞥了一眼桌上琳琅的中式菜肴,味觉本能排斥:“我不太适应这些口味。”
加州的顶级中餐厅她光顾过几回,但每次捏着烫金菜单时总要再三犹豫。
怕踩雷。怕食材本味的陌生。怕不中不西的尴尬。
M国西海岸的阳光下晒太久了,味蕾习惯了生鱼片的鲜甜、沙拉的清爽和牛排精准的熟度。
所以,本能逃避中餐。
姜萌知道她“命娇”脾性,不硬强求,只笑:“那我尽快吃,吃完陪你。”
一侧的祁可盈心不在焉夹着青菜。注意力没怎么放她哥和简凝的拉扯上,余光有意无意往男主一桌偷瞄。
正午餐厅人声鼎沸,她借着乱哄哄的掩护,将心底积压许久的独白倾泻而出,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但因简凝夹祁熠餐盘中的肉丸一事,毫无悬念吸引了路予安的目光。
以至于,他的注意力彻底缠绕祁熠身上,追着问个不停:“你和简凝到底什么关系?”
没人听见,有个女孩的心事,被喧哗吞没。
没人看见,她一下午浸泡于蒙了灰、失了声的沉闷。
少女的暗恋总是小心翼翼,却又满心苦涩。
“熠哥,你和简凝到底什么情况?”路予安黏了祁熠整整一下午,问得锲而不舍,却只换来对方一堵沉默的墙。
原本世界清静了一会,谁料简凝又映入他的视野,眼中将熄的火苗“轰”一声燃成燎原大火,声音跟着急了:“你还跟我藏着掖着?嗯?你倒是说还拿不拿我当兄弟?”
祁熠一副懒得搭理全世界的恹恹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勿扰”的冷气。
面无表情斜了他一眼,声线晦涩:“你觉得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