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不给予痛快,一味地、没完没了地磨人神经。
“简凝,你之前在哪上的大学?”路予安拨弄着餐盘的米饭,抬眼看向细嚼慢咽的女孩:“为什么会转来南大?”
一桌人不知是不是因为简凝的存在,平日喧谈惯了的几人自动噤了音。
听见路予安开口问,才纷纷从餐盘里微抬头,竖着尖尖的耳朵垂目潜听。
“我从小在加州长大。”她言简意赅:“转到南大是父母的意思。”
她不愿回来的。
倘若可选择,她宁愿永远漂在太平洋彼岸,活在没人认识她的阳光底下。
他们一桌是西南临窗一隅。正午烈日灼灼的白金光,刺透薄云层和厚玻璃,大喇喇照着迎着太阳光的少年。
许是太刺了,他半眯了眯眼,耸拉下的纤薄眼皮,游走着淡青色的血管。
刺了一粒爆汁牛肉丸入口,祁熠听见祁可盈小心翼翼的试探:“简凝,我上次找你定制的那枚胸针,大概什么时候能收到呀?我朋友快过生日了。”
她眼睛盯着简凝,余光却悄悄锁定某个埋头扒饭的身影。
果不其然。
顿时吸引了他。
“什么胸针?”路予安皱着眉弓看祁可盈,因嘴里含着饭,声音模糊不清:“你朋友谁快过生日了,我怎么不知道?”
祁可盈和他视线交接了一秒,触电般垂下眼睫,竹筷夹着米粒往唇间送:“我朋友多了去了,你怎么会都认识?”
她今天披散着软软的长发,欲盖弥彰似的遮掩了耳根处可疑的红。
握着竹筷的手心洇了一层湿汗,嗫嚅的声线闷闷的:“你不是也有我不认识的女生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磕CP一事儿,不分次元,不分场合,只要有火花,简凝就能闻见味儿。
她慢吞吞嚼着面条,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迟钝得让人抓狂,一个暗戳戳吃醋。
活脱脱一对冤种萌物。
祁可盈喜欢的人,原来是路予安。
所谓的“朋友生日礼物”胸针,分明是她藏匿礼物里的小心思。
和对面盯着自己的人对视了一眼,少年眼神中藏着点看戏的兴味。
简凝勾了勾唇,又乐此不彼吃CP瓜。
“可盈妹儿,这话你可冤枉我了。”显然没有开窍的路予安,一脸无辜叫屈喊冤:“我身边的女生就那几个,你还都认识。”
低埋着头、机械搅拌着米饭的祁可盈,牙齿细细咬着唇瓣,太过用力了,原本绯色的唇更水润艳极了。
“我昨天在校门口看见你了。”似是一股气憋心口太久了,她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劲:“你跟一个女生在一起!你们还一起坐车走了!”
太明显的吃醋语气。
可暗恋的一方,最忌讳没名没分的质问。
简凝咬着面条,味同嚼蜡。她没尝过暗恋的滋味,但暗恋文刷多了,字里行间的酸涩与隐忍,她比谁都懂。
动了心的人,最不堪试探。
——一试,心就碎了。
眼睁睁目睹喜欢的人和别人言笑晏晏,那种无能为力的酸涩好比微醺的苦。
她吸了吸莫名涩然的鼻腔,一缕比海鲜甘香的肉糜味勾住了她的味觉神经。
青灰色睫影落了落。
肉糜味来自祁熠餐盘中的牛肉丸。
馋虫上脑,她不假思索用竹筷探向他的餐盘。
祁熠的注意力正被祁可盈和路予安的对话吸引,手中竹筷无意识夹向同一颗肉丸。
两双筷尖不太巧的碰个正着。
四周的吵闹声好乱好乱,可竹筷相撞的碎音却如寒蝉声直抵心扉。
全世界似乎抽离了声音。
只余两人对视时,潜滋暗长的情墟。
或许是喜欢,是爱,是光。
又或许是执念,是恨,是痛。
简凝毫无被抓包的狼狈,反而明目张胆截下他筷尖的肉丸,又慢条斯理、极具侮辱性地,送入自己口中。
肉丸Q弹劲道,咬合间鲜香层层绽放,味蕾被丰盈的滋味包裹。
她喜欢。
于是,顶着一群人不知何时将八卦眼风游离她和祁熠身上时,又理直气壮将他盘中最后两颗牛肉丸,堂而皇之地吞吃入腹。
似乎被偏爱者,天然有恃无恐。
“简凝,你……你居然敢夹熠哥盘里的东西!”路予安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声音抖得不成调:“他……他那餐盘是禁区!谁碰跟谁急!”
可简凝早有准备,不动声色间将局势揽入掌心。
不慌不忙夹出海鲜煲中最后一尾油亮红润的虾放他餐盘中,轻飘飘解释:“在加州,朋友间换着吃是基本礼仪。”
她眨了眨一双无辜至极的眼睛,语气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挑衅:“怎么,国内规矩这么……死板?”
满桌人集体失声,有人死死抿着嘴憋笑,有人眼神疯狂交流,却无人敢接烫手山芋。
两人何时背着他们勾搭上的?
祁熠从头到尾只是静静看着她演完独角戏。眼底深处却溢满纵容和兴味。
女孩装傻充愣的本事堪称一流。
可他不也配合着,演了回沉默的共犯?
窗角外,是南大校园的荫蔽小径。一只浅橘色的幼猫绕着一棵无根的枯树打转。
常有爱猫人士拿着猫条轻声引诱,可它只是傻愣愣盯着,始终不肯靠近一步。
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笑:“这猫是不是有点傻?”
祁熠看它,如看镜中的自己。
傻子似的,乐意当个不拆台的观众。
突然生出了一种可笑至极的想法。
想和她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
小径两侧的枫杨枝杈披着秋色,风一吹一扬,满树败叶哗哗啦啦坠落。
似乎在嘲弄少年荒诞的白日梦。
*
空荡荡的寝室,简凝敲着无线键盘,慢慢输入一行字:
[如何极端走出亲人离世的阴影?]
页面转瞬载入,列项三则:
1.极限挑战。
2.直面死亡。
3.艺术献祭。
单手支着下巴尖,若有所思盯着极限挑战下方的几项挑战。
跳伞。攀岩。瀑降。赛车。探洞。
除了赛车,她一概不感兴趣。
“祁熠,极限速度怎么样?会杀死你心里那个疯子吗?”
她喃喃自语。
可心底早锁定下一步落子。
先提一辆跑车。
地下改装圈的老K是把好手。
底盘压至极限,装配半热熔胎,引擎程序重刷,动力曲线重构。
她要的是踩下油门的一瞬,车与人一同发疯。
正盘算着,vx弹了条消息。
Lluvia:[真不来?]
午间餐桌上,路予安一句“晚上要不要来他们的聚会?”
她婉拒了。
设计稿堆叠如山,点翠的纹样等着她一笔一笔勾勒。聚会意味着分神,意味着被打断的节奏,意味着她必须从自己的世界抽离。
她不是不懂欢笑的温度,只是更爱跟自己的活儿较劲。
Jann:[不了,要画设计图,玩得开心。]
下一秒,两条消息跃入眼帘。
Lluvia:[没你不好玩。]
pine:[和朋友在聚会,要不要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