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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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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熠伸手碰她,指尖带着惯有的挑衅,不是挽留,是一种习惯性的、占有式的确认。

像猫玩味抓着即将脱逃的老鼠,掌控欲十足。

他们之间没有安宁,只有短暂的停火,用来酝酿下一场更烈的对峙。

联姻变了味,成了谁也不肯先低头的赌局。温柔不过是攻心的假动作罢了。

窗外无声无息垂落了雨丝。淋湿了城市的高厦,淋湿了简凝假装坚强的伪装。

不知不觉滑落了泪水,与漫天大雨浑然相融,悲伤无界,不知为天为心。

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丰沛,天空把情绪都下成了降水。

她向来是克制的,泪腺吝啬。今日的泪却失控了数回。

“哭什么?”祁熠用染着血的指节,一寸寸为她拭净脸颊的湿意,难得语气软了半分,甚至透着点敷衍的温柔:“妆容会脱的。”

可话锋一转,声音淬着冷冰:“宝宝,你知不知道,你哭起来……真像一个人。”

记忆的倒刺丛生,扎破血肉,痛感反扑。

温柔的眼神,指骨的力道,仿佛他小心翼翼擦拭的,是他心尖供奉、早化为尘土的妹妹——祁雨眠。

指腹悬停她的眼角,似抚过一张相似却失真的旧照片,又似触及一段不该触碰的禁忌。

简凝的眼角迷上了一缕风,怎么都拨不净。她眨了眨清透的眼睛,佯昧般低讽喃了一句:“无所谓。”

她和祁雨眠,到底有多像?

他真分得清,眼前人是她,不是那个影子吗?

“我明天回别墅,会和母亲和祁阿姨说清楚的。”她倦了无休止的拉扯,打落他摩挲着自己眼尾的手,破罐子破摔似的:“你放心,我会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倏尔,天际掠过罕见的绿闪,因帘帷的遮掩,只有微弱的光色照亮了黑暗。

两人神情间的破绽赤裸相见。

“你的解释救不了我,她们照样会责怪我的,懂不懂?”祁熠似是很了解她心软的软肋,于是让自己处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戳她软乎乎的同情心:“别天真了,这局棋,从开始就没给过结束这个选项。”

又慢条斯理祭出杀手锏,拿两位深谙人心的老母亲当挡箭牌:“况且,你以为她们会容我们任性到底?”

“总得有个体面的理由。”简凝的心海浮着一片云,不雨不晴,悬于呼吸间。

她缓缓吐纳一口浊气,声线静得近乎空:“除了互相折磨,母亲的施压,以及你说的我很像一个人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她在逼他,逼他承认内心不敢命名的一种感情。

说是喜欢,太假了。

说是占有,太轻了。

说是疯病,太脏了。

说是爱意,太重了。

“不敢说吗?”夜黑得彻底,简凝看不清他脸上见不得光的晦暗。

他不语,她便替他言说,一字一句戳他薄情的心肺:“你心里住着一个疯子,你不敢看它。你那点念头,比占有欲脏多了。”

就是一个不爱她,却偏要占有她的神经病。

她逼他直视,逼他看清自己眼中的掠夺和贪婪。

祁熠的眼睛黑得骇人。又渗入了夜的影,深不见底的暗。

喉咙涩痛难耐,似乎今夜的雨倒灌进了气管,又酸又涩。

他承认,心底的恶念,比占有欲脏了一千倍、一万倍。

他不是想拥有她,是想毁了她,再把她一寸寸拼成只属于他的样子。

祁熠滚了滚绷直的喉结,认输似的,又似不屑再伪装,声线哑得厉害,将心底最不堪的剖白赤裸裸摊开:“我恨你喜欢简松言,恨你自由,恨你清醒。我想要你溃败,想要你狼狈,想要你只能靠我活着。”

可他更恨极了简松言。

他用命护着的妹妹,却将比血缘更重的分量,偏心放在了别人的名字上。

凭什么?

她高烧呓语时,喊的是简松言的名字。

她人生最后一刻,指尖抓住的,是简松言的衣角。

多可笑。

幼时,父母重女轻男,将所有偏爱给了两个妹妹,他不过是个被遗忘的影子。

祁雨眠离世,母亲泪眼猩红,将所有罪责狠狠钉入他骨血——“你没护好她”。

一句话,成了他一生无法愈合的伤。

可对简松言,她却施舍般宽恕了,仿佛他天生该被赦免,天生该被偏爱。

自那夜起,死亡从他体内生了根。

不是悲怆,是腐化,是五脏六腑溃烂。

于是,这道伤疤成了祁母手中最锋利的软肋,稍一触碰,便血流不止。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简松言活得干净,活得轻松自如。

所以,他布下了一局棋,一局藏了好久的棋,一局没有回头路的棋。

城门失火,无辜的池鱼遭殃。

恨屋及乌的他,要简松言痛苦,要他狼狈不堪,要他从高台坠落时,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要他跪在泥泞里,终于明白——

优雅的皮囊救不了命,斯文的假面挡不了刀。

更要简凝痛极,要她永远记得,是她斯文而温雅的哥哥,亲手将她推下深渊,又在黑暗里,吻了吻她坠落的痕迹。

——仿佛爱极了她,才毁她。

祁熠居高临下躬身,沉郁的阴影彻头彻尾笼罩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我知道,这并非喜欢。是毁掉,再重塑一个你,一个只认得我的你。”

无光的世界,他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垂游走,阴湿、缓慢,带着腐朽的甜腥。

又一层层剥离自己的血肉,将蛰伏的阴鸷显露无遗:“宝宝,别妄想脱身。我在纵容一个毁掉我的念头,也在喂养一个吞噬你的怪物。”

“……”

真是疯得没边。

简凝却笑了,笑是唇角一道僵硬而破碎的裂痕,沉淀着无尽的讥诮与苍凉。

明明室内空气几近胶质,她却觉得风好大,刮得她眼睛发酸,泛着密密湿意。

一个有着阴暗面的人,想必是被光遗忘的角隅生长出的影子,既非纯粹的恶,也难称彻底的善。

是一片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废墟。

她不理解祁雨眠的去世,为何会使他的心上催生如此彻底的崩坏。

她能透过他二十岁的皮囊,窥见十六七岁时那个少年的影子。

意气风发,自由热烈,不可一世。

可是现在呢?

戴着一副眼镜,镜片似一层薄冰,隔开了他与世界的温度。

斯文有礼是演的,沉静自持是装的,只为藏匿挥之不去的阴戾。

简凝强行压抑着哽咽,喉间泛着血腥味,似吞下了一整片荆棘丛生的夜。

可声腔还是碎了,从颤抖的唇缝间漏了出来:“这才对。你早该撕下那层斯文的皮,让我看看,你心里那个疯子长什么样。”

偏执,病态,扭曲,肮脏,阴暗。

神经阵阵刺痛贯穿着眼眶。她不可避免地又落了泪,滚过脸颊时烙下灼烫的痕。

她分不清心口是疼,还是空。发冷麻木的手指沉重戳着他的心口,很慢很慢地陈述事实:“你病了,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心里……早就烂透了。

少年生得一副好相貌,好到世人只肯吻他的皮囊,不肯看一眼他眼底的灰。

好到世界错信,生来洁净的人,怎会痛?怎会病?怎会坠入无光的深渊?

可正是这副清绝至极的骨相,成了他无懈可击的伪装。

旁人只道他生得好,气质矜贵,是天之骄子。

却无人知晓,一副完美的骨架下,早生了一场病入膏肓的大病——

灵魂深处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看不见的瘤。

疲惫深深压着孱弱着蝴蝶骨,简凝似乎麻木到了极点,却倔犟一口咬上他唇角的血,不温柔,不缠绵,只一记带血的吻。

风轻云淡的声线溃不成军:“既然相爱太难,不如相厌,干脆彼此折磨好了。”

殊不知,相互折磨是爱的变质,更是爱的延续。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窗外薄荷味的雨,飘忽、清冷,辨不清落向何方。

正如她分不清,这句低语,是刺向他的刀,又或是插进自己胸口的匕首:“你做我的小狗,我成为你的囚笼。三月之期一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黑色雨水从窗扇接缝涌入无光的卧室,弥天盖地浇灭影影相依的两人。

简凝十九岁的生日夜。

第一次在国内度过阴历生日,一个她长久忽略、从不挂怀的日期。

却意外收拢了亲人的温言祝福,更多余收获了一份名为祁熠的礼物——她的小狗。

可她的小狗病了。

生了一场好奇怪的疯病。

她默默立誓:一定要治好他。

今年的秋天,注定多雨,多寒。

寒冬降临前,她会以一场盛大的不告而别,作为最后的礼物,赠予她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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