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熠将人稳稳安置中岛台侧的高脚凳上,又折身从沙发上取过一袭薄毯,随手一扬丢她肩上,语简意肃:“盖好,别着凉。”
简凝不觉空气冷,祁熠抱她的十几秒内,世界仿佛调高了温度,周身暖意融融。
反手抛给他,挑着一侧眉影反问:“着凉的是你吧?”
上身未着寸缕。冷白的肌肤上,破碎的咬合痕与深浅不一的齿洼,纵横交错。
祁熠迎着灰濛的白昼光,望着女孩的目色晦涩难懂。
忧蓝的空气静了数息。
他没多废话,动作却半点不含糊。薄毯一抖,严严实实覆上简凝冰凉的长腿。
指腹没轻没重掐了掐她的脸,口吻严饬,像极了老父亲的训诫:“怎么,还当自己是长不大的小孩?雨天风冷,腿凉得跟冰棍似的,真拿自己当铁打的?”
“……”
这腔调,这架势,活脱脱是她外祖父的翻版。
啰啰嗦嗦,总自以为是替人做主。
简凝撇了撇嘴,反驳声带着点故意惹事的意味:“腿冷,又不代表我冷。”
“……”
好一个主语偷换。巧辞遁意,避重就轻。
祁熠将毯子又往上拉了拉,动作带着点命令式的强硬。
声音低哑,似笑她的狡辩,又似叹她的固执:“听话行不行?”
转身时,只留下一道背影,和一句轻飘飘却掷地有声的警告:“别感冒了,我懒得关心。”
“……”
祁熠回了卧室,简凝自得其乐,咬碎了口中的薄荷糖,倒了一杯水润润喉。
须臾间,一记滚烫的体温缠上她的后背。
他的温度,是无声的侵略。
“冷了,别喝。”祁熠长指一勾,夺了她手中的玻璃杯,自己却明目张胆就着她的唇印喝了一口。
“……”
简凝连正眼都欠奉,伸手从他掌心利落抽走手机。
没有密码的锁屏,一滑即开。
“你会做饭吗?”她轻触外卖软件,搜索框内输入“披萨”。
没有刻意追问“西餐会做吗?”
问题太假太多余。
她所认识的豪门少爷,鲜少有人真正下厨。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矜贵。
日常饮食三选一:点外卖、下馆子、靠保姆。
厨房于他们而言,约等于摆设。
华美亮丽,闪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光。
祁熠的回答倒让人挺意外的:“海鲜意面和芝士焗饭二选一。”
简凝眼睛一亮,手机一撂,拿一双讶异又欣赏的狐眸去勾他的视线:“我想吃海鲜意面。”
室内光线暗暗的,给人一种逃离现实的错觉。
可女孩瞳孔中的碎光一闪一闪,让人忍不住屏息凝望。
祁熠直勾勾盯她眼底的火,盯得久了,不动声色咽了咽喉咙。
简凝不解他直视的意味,指尖打了一记清脆的响指。
四周静到极致,心却生了眼睛。
祁熠压下薄唇的一瞬,她先一步用手掩住了他的唇。
手心却蓦地一酥,他竟顺势舔舐她。
简凝眉梢一蹙,如烫伤般嫌弃收回手。
被人趁机欺身而近,呼吸交叠的刹那,吧台上的手机好巧不巧震了震。
备注一字「妹」。
被一张贪得无厌的唇夺了氧的简凝,睁眼斜睨刺目的荧光。
睫毛狠狠一抖,长而密,赤裸裸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却也刺。
许是被人感知她的走神,下唇被人惩罚似的咬了又咬。
痛极的她神经发麻。
没完没了的铃声,一声紧似一声,一秒叠着一秒,尖锐冲击着耳膜。
没玩没了的吻,一次深过一次,一阵密过一阵,滚烫侵占着呼吸。
简凝受不了推搡他。
“你……妹…妹…电……话。”
一句话被吻的七零八碎。
无止无休的铃声惹了烦,祁熠眉梢一戾,极不情愿退开寸许,呼吸的微风痒痒拂过她的耳珠:“你接。”
简凝眼神恍惚了一瞬,没听清似的,又觉听错似的,颤着眸光望入他瞳仁:“什么?”
室内温湿度宜人,祁熠的体表温度略高于常值,逡巡着她后颈的手指却绷着冷意。
他歪头一笑,眼中藏着星星和坏主意:“我说你、接。”
后面二字,吐得极慢,一咬一顿。
简凝眸底浮着一层薄薄的雾,似懂非懂问他:“为什么?”
祁可盈大概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若真传了风声,以他们圈子的浮光掠影,早该碎成满城蜚语了。
可现在他非让她接电话,摆明了是逼她选择:要么继续当见不得光的地下党,要么亲手把联姻关系暴露光下。
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光明正大”的位置。
从头到尾是偷来的光。
毕竟,一旦暴露,棋局再无退路,每一步都成了众目睽睽下的表演。
她握着嗡嗡作响的手机,如握一枚烫手的棋子,落子即定局,可她根本不想走这一步。
“不要。”
生冷生冷的一声回绝。
窗外的雨雾没有边界,低纬度散射光发生米氏散射,天地间褪成灰蓝调。
祁熠的面色融入冷色,淡得几乎与光影同质。
他压着薄眼皮,语气闲适却带着不容退让的逼迫:“为什么?”
心口压着答案的,沉甸甸的。无非是她不喜欢他,觉得他不够体面,拿不出手,配不上她世界的光鲜。
可他偏要问,偏要逼她开口,听她如何用最得体的理由,将联姻再度锁入无人知晓的暗格。
简凝真就轻描淡写凑了个借口:“接别人电话不太礼貌。”
多苍白的说辞,偏偏裹着礼数的壳,不软不硬挡回去,将所有可能的光亮拒之门外。
“……”
祁熠自嘲一笑,游刃有余接住她的体面,懒洋洋抛一句:“没事,我允了,不算失礼。”
空气中忧蓝的沉默卡了卡壳。
电话接与不接的问题,让两人为数不多的感情,彻底耗尽了余温。
简凝无意与他周旋,索性摊牌说清楚:“祁熠,我没有公开的打算。”
她将手机随意掷回吧台,平淡又冷静捉他摩挲自己蝴蝶骨的手,娓娓陈述:“不管三个月内会发生什么,时间一到,我会立刻回加州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慢极了:“我不属于这里。”
哪怕她是四分之三的华人,哪怕血脉中流淌着东方的基因。
这片土地于她,终究是过境的云雨,落不进根里。
而遥远的海岸线,始终是她灵魂的坐标。
你如何让一个在加州阳光下长了十九年的人,真正融入一片仅靠血缘维系的土地?
她听得懂方言,却说不出口。她尝过母亲复刻的家乡菜,舌尖却辨不出“家”的滋味。
她像一株被连根移植的植物,根系深埋太平洋东岸的沙土里,固执汲取着阳光、旷野与无拘无束的风。
“我不是拒绝这片土地。”简凝轻声说,似解释,又似自语:“我只是无法假装热爱一个从未真正活过的地方。”
她的童年记忆不是春节的鞭炮,是万圣节穿着女巫袍在街角要糖。
不是端午的龙舟,是风穿过车窗时,扑面而来的、带着野薄荷气息的整个夏天。
她的母语是西班牙语,她的节奏是美式咖啡馆内的爵士乐,她的自由是十七号公路旁无边的海岸线。
昼夜不息的灰蓝雨是慢性的纠缠,世界沉入一场忧郁痛感。
祁熠歪着头轻笑,眼底却压着风暴般的暗色。
他从她的话中总结了一个词:
归途。
不是逃离,不是割舍,是归途。
像候鸟穿越季风,不带犹豫飞回熟悉的海岸。
三个月不过是她给两人关系的宽限,一场体面的倒计时。
手机铃声终于停了。
如一枚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
简凝身上有雪后初晴的气味。祁熠贪淡,他低了低头,嗅她颈侧的静。
闻的却不是香,是她活着的温度,是他私藏的、不具名的安宁。
灼灼的热气点着她的肌肤。一呼一吸是滚烫的占有。
简凝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入侵,似乎是参透他会听而不闻,又捡他昨夜的话当挡箭牌:“是你昨天说的,不用公开我们的关系。”
可惜,祁熠从不是被规则束缚的人。讨好似的蹭了蹭她的脸颊,言语却无赖至极:“宝宝不知道吗,做.爱时说的话从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