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视线断断续续往简凝身上瞟。
女孩盘着簪发。穿着一件黑色细格纹连衣裙。
很松弛,看的出是随意出来走走,不带目的。
多一人或少一人,他们无所谓。
“你们好。”
半尴半尬打了声招呼。
无所适从瞥了一眼眉目淡漠的祁熠,视线又坠回身侧廉价的塑料椅。犹豫片刻,缓缓落座。
姿态端雅,只虚虚沾了椅沿,脊背笔直。
路予安咧着嘴,一口白牙闪了闪。顺手从炭炉上抄一串焦香的山羊肉,油星滋滋跳。
“尝尝,这可是本店的头牌。”
以为简凝是寻常人家的女孩,理应熟悉烟火缭绕的夜市,习惯大快朵颐的酣畅。
同席者,唯祁熠与祁可盈出身朱门,长于高墙。
路予安家底殷实,承袭祖业小营生,衣食无忧。
另外几人,开店的开店,打工的打工,各有各的苟且,各有各的烟火气。
祁熠食不求奢,味不求腴,饮不求醇,舌感如他性情一般冷淡而通透。祁可盈受哥哥熏染,慢慢适应市井烟火。
毕竟,再金贵的血统,也得学着咽下生活的灰。
简凝不同,千金教养早已刻入血骨。她习惯的是静谧中的仪式,是克制中的华美,是无声奉上的精致餐点。
不是赤裸裸的、沸腾翻滚的、毫不掩饰的生存本相。
她不怯懦,不轻蔑,更不厌恶,只是烟火人间与她被教导的世界,相隔太远。
她陌生,且不适应。
目光触及油光锃亮的羊肉,简凝眉梢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迟疑一瞬接过,慢条斯理咬了一口,肉质老韧,焦皮硌牙。
外祖父母的严苛,从不是无端的禁锢。
她体质特殊,机体是过敏原的禁区。一点风吹草动,免疫系统立刻拉响红色警报。
轻则肌肤浮肿,奇痒钻心。重则呼吸窒碍,命悬一线。
不是挑食,是命娇。
寻常人眼中无害的烟火食,于她是致命诱惑。
所以,街角巷陌的小吃,尽量不可沾。
一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独自生闷气的祁熠,眉间锁着郁色的阴翳,目光却屡屡掠向简凝。
他一眼识得她的拘谨,却更一眼看透她骨血中的慧贵。
一串山羊肉慢吞吞咀嚼了十分钟。又无聊吞咽一颗颗糖雪球。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简凝又含了一颗,甜意入喉。不知是早已觉察某道目光的灼烫,又或彼时蓦然感知。
不闪不避与他碰了碰视线。
千言万语无声横渡。
眉梢一挑——哎,生气啦?
眼神刀人——玩消失,挺刺激?
歪头,无辜脸——刺激,特别刺激。
眯眼,语气冷——你可真能耐。
眼波流转,低笑——你担心我?
别过黑脸,声哑——闭嘴。
眨巴着眼——那看来是真急了。
一字一顿——闭、嘴。
头顶一盏晃悠悠的灯泡,电线裸露,灯罩碎了一角。
光晕黄得发暗,照得人脸模糊,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简凝逗他逗够了。她无所谓他是不是真担心自己。
但毕竟是她有错在先,不该丢下他一人。
解锁微信,给他递去一条消息。
[对不起。]
缀以一枚小猫咪举牌的表情包,毛茸茸的爪子捧着“请原谅”三字,天真中透着狡黠。
消息石沉大海。
却浮现哥哥的消息。
[胸针,母亲拿给我了,我很喜欢。]
Jann:[哥喜欢就好。]
pine:[和祁熠还在外面?]
他不该问的,可心绪翻涌,终是失了分寸。
早该和祁熠一叙了。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借他人之口。
是面对面,撕开温文尔雅的皮囊,看看谁的命更脏,谁的债更深。
自祁雨眠长逝,祁熠待他再无昔日温煦,惟余冷眼与疏离。
他懂,那眼神藏着恨,恨他入骨,恨他活着。
而他自己呢?
又何尝不在夜深人静时,被自责啃噬得体无完肤?
但事已成局,成了命里的痂。不可追,不可逆。
他试过补缀,试过靠近,可每一次伸手,换来的却是决绝的背影。
祁家双亲没有责难,只说“人各有命,雨眠许是命途多舛。”
他们慈悲如佛,宽宥了他,可他无法赦免自己。
简松言与祁熠,少时同窗,朝夕相随。是彼此童年唯一的回响,是情同手足的羁绊,是曾许诺共赴山海的兄弟。
可太了解的人,往往最适合互相毁灭。
他不认为祁熠与简凝联姻是权衡利弊,分明是饵,是局,是祁熠为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一把刀,冰冷锋利,只待他心动神摇,一刀剜出心头血,看他痛不欲生,看他跪地哀嚎,看他失去一切。
他不傻。
看透了棋盘,却甘愿做了落子的棋。
祁熠要的,不是复仇,是共毁。
可简凝无辜至极,不该被牵扯入局。
他以身入局,换她全身而退。
他心知肚明。
有些裂痕,一旦生成,再难弥合。
他和祁熠,早于十年前的雨夜,走失彼此的世界。
一个是光,一个是影,再无相逢。
Jann:[嗯,一会就回去了。]
简凝睫毛密而长,垂目敛神时,筛下一片碎碎的影。
祁熠眸光一斜,肆无忌惮瞧着她打字,半点不讲规矩,半点不讲情面。
聊天框上的备注被他毫不客气扫了眼,唇角一扯,喉间滚落一声淬了冰的冷笑。
就这么点定力?
一点风吹草动就心神不宁?
真是不堪一击。乏味至极。
可转瞬,他眸底暗火忽燃。
好戏,才刚刚开场。
目睹简松言自以为隐匿极深的心动,一点点掉入自己布下的局,这种掌控感,才叫人上瘾。
殊不知,他们误判了棋局。
高估了自身,低估了简凝。
*
南州的九月,天空湛蓝高远,云层稀薄。空气清新干爽,能见度极高。海风淡淡拂,凉意沁人心脾。
简凝为了酝酿构思设计图稿,连续五日结束晚课,打车返抵别墅。夜夜挑灯,笔耕不辍。
寝室太吵太闹,她的文思不畅,想象匮乏。至少一人心无旁骛待设计阁时,灵犀顿通,创意盎然。
既然想成为岁末华筵上的一枝独秀,礼服光辉当逾群伦。
面料臻选进口重磅真丝欧根纱,轻盈有骨。内衬柔滑真丝雪纺,亲肤舒适,尽显高级质感。
色彩上,渐变星空蓝,自肩至裾,幻化星云紫,缀点鎏银。
细节之处更应匠心精琢,务求完美。
下颌抵着掌心,简凝凝神细看设计图,总觉意难平。
覃思沉吟时,母亲端着牛奶无声无息静立身侧。
将牛奶递予女儿,殷殷关切:“早些睡,别熬太晚。”
抿了一口牛奶,简凝合拢Sketch Book,声音闷闷的:“马上休息。”
南州的天空不知不觉飘落了小雨。水痕顺着玻璃流淌,模糊了窗外。
她听见母亲黯黯惆怅的声线:“一到这个时候就下雨,十年了,每到这个时节,总是下得这么缠绵。”
简凝不明所以母亲眼神中流露的哀伤:“下雨不是很正常吗?”
于她而言,雨天远胜晴日。
一人窝身沙发一角,要么执着彩铅勾勒设计图样,要么静心琢磨点翠工艺。
黯然神伤的母亲叹息,目光望向窗外的淅沥雨,声音掺杂着感伤:“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你祁阿姨的女儿,雨眠,就走了。”
祁阿姨的女儿?
祁熠的亲妹妹?
“是祁熠的亲妹妹吗?那他现在这个妹妹呢?”
挺好奇祁熠和祁可盈之间的感情的。
风从窗缝闯入,卷着湿气。简母的声音低落而缓慢,字字带着沉重的回忆:“你祁阿姨当年怀的是龙凤胎。可盈是你祁阿姨生完他们后,带小孩回医院复查时捡到的。
他们和你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岁那年,你哥和小熠因为一次比赛结果吵起来了。两人在现场不欢而散。”
“雨眠那孩子……是替你哥哥死的。”
简凝心脏一震,呼吸滞了一瞬。
简母顿了顿,眸光沉入记忆的深渊,仿佛看见那条被雨水浸泡的斑马线,听见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寂静。
“那天也是雨天,和今天一模一样。小熠因为对结果不满意,没有去参加比赛的颁奖礼。
雨眠不想两人因一次比赛吵架,主动陪你哥去领奖,想着路上劝劝你哥。他们过马路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了人行道,司机踩了刹车,可雨太大,路太滑。”
她的目光深远悲悯,声音微微发颤:“就在那一瞬间,雨眠先推开了你哥,自己却被卷进了车轮底下。她……连一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天,小熠不知是赌气消了,还是心底终究放不下雨眠与你哥同行,也悄悄跟了去。可偏偏,只落后了一百多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消失在刺耳的刹车声里。”
简凝的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灼烫。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那个名叫祁雨眠的十岁生命,本应拥有无数个晨曦与黄昏,却以稚嫩的生命为代价,换回了简松言的平安。
简母的声线哽咽了一下,用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你祁阿姨他们赶到医院时,人已经……她抱着雨眠的书包,哭得几乎昏厥。
那书包里还装着她画了一半的画,是她和小言、小熠、可盈四个人手拉手站在阳光下的样子,背面写着‘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
母亲抬眼望向简凝,眸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你可知道,最痛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活着的人,如何背负着逝者的意愿继续行走?
小熠自那以后,便再未碰过画笔。他觉得,妹妹的天赋与热爱,不该由他来继承。他和你哥也彻底决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