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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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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一副勾人命的骨相,唇角含蛊。皮囊是画皮,画得再真,却掩不住骨血里的狂妄。

与简凝的天生魅骨,势均力敌。

细细一品,竟似阴阳互生。

是棋逢对手的宿敌,是气场相契的共生者。

“谈么?”

“谈吗?”

两道默契的问话,冷寂中遇个巧然。

今夜第二次心照不宣,倒显得跟老夫老妻似的。

见两人忍让而诺,两位母亲同时敛了精心酝酿的泪光。

惟恐两人回心易辙,哪敢多置一词:

“既然你们应了,我们也不逼人太甚。不用半年,三个月。期满若仍无动于衷,联姻作废,两清。”

三个月。

简凝唇齿间细细咀嚼着时间长短。

不长不短。勉强可以接受。

言毕,两位母亲相携而去,臂挽臂,高跟鞋敲击地面,节奏如胜利的鼓点。

偌大的会客厅,一时惟余两人。

霓虹溺入夜色。长窗玻璃映着一高一矮身影,摇曳生姿。

城市里偷个慢镜头。

心照不宣的沉默,被一道节外生枝的铃声割裂。

简凝的手机。

屏幕一跳:哥。

一侧的祁熠冷眉冷眼,许是铃声搅扰了心神,不爽顶了顶上颚,喉骨间滚落的三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讥诮:“挺没劲的。”

不知是讥人,是厌铃扰,是鄙情爱,抑或三者皆不足道。

让欲接听电话的简凝,眉梢眼角沾染上讽味。

正低眉思忖,该如何遣词造句,以更锋利的言语回敬他更胜一筹时,又闻一道声音破空而至,带着湿漉漉的刺意,混着噼噼啪啪雨声:“也挺没意思的。”

“……”

他一开口,全世界的废话都寻得了回收站,环保标兵非他莫属。

简凝自然不甘认输,反手将响着铃的手机往他锁骨上一怼,似无意,实有心。

淡淡一笑,讽刺力翻倍:“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真是受益匪浅。”

“男、朋、友。”

三枚字被她一咬一顿吐落,挑衅意味昭然。

不给他任何反驳机会,提着裙摆逃离荒悖不堪的对峙。

没了心情赴宴会厅,但今夜又是祁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母亲的严令凛不可违。

不得不踏入不缺香槟、不缺笑靥的名利场。

祁老先生一生纵横捭阖。年少从军,铁马冰河,铸就铮铮风骨。及冠掌业,运筹帷幄,稳坐商海舵位。

军功与商誉交织,声名如日中天。

暮龄息鞅,深居简出,但清望弥隆。

简凝抬眸,端视面前容颜清癯的老者。他音辞冲穆,每发一言辄中綮要,令人敛衽,不敢狎视。

她眉眼弯弯,梨涡若隐若现:“爷爷好。”

老人身着一袭深墨色手工定制西装,剪裁考究,尽显昔日将相之风。手中一柄黄杨木拐杖,雕工古朴,龙首昂然,龙目炯炯。

他抚着下颌蓄着修剪齐整的短须,眯眯眼,笑意温厚却深不可测:“你是小凝吧,我那乖孙小熠的女朋友。”

“……”

雾浓长发披散蝴蝶骨,有几缕不乖的碎发垂落,半遮半掩了她空洞的笑意:“是的,爷爷。”

回国第一日,凭空多了一位男朋友。

宴会厅内,觥筹交举,笙歌鼎盛。人人衣冠楚楚,言谈间尽是逢迎与算计。

光鲜的壳,腐朽的核。

祁老爷子抚弄着指间祖母绿扳指,是宗族权枢的信物。

他眯眼一扫,未见孙儿踪影,笑意不减,声音却沉了几分:“小熠呢?这般场合,怎么没同你一起?”

“……”

她怎会知晓他的踪迹?他们不过今日初逢,联系方式未及交换,更遑论心照。

老辈面前不愿饰伪,更不屑编造温情的谎言,只得如实交代:“和他吵架了,估计不想见到我吧。”

三言两语,责任转嫁,罪名落他名下。

恰被踩着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拖着懒散步子而来的少年听个正着。

“何来吵架?我怎么不知道。”

“女、朋、友。”

记仇似的,复刻她方才的语调,一字一顿,似讥似讽。

高级的脸型,立体的五官,独特的声线。厅内如风过林梢,窃语四散。

祁家少爷,年少掌权,声名煊赫,商界谈之色变的少主。

听闻有个养妹,格外宠溺。

简凝竖了竖耳朵,捕捉一缕风中不该有的低语。

祁熠对自己的养妹宠溺,挺新鲜的。

平时学业清简,功课无虞时,她会上网看小说。什么洋柿子,绿江,黄7,乎子软件,她无所不收。

大一时痴迷“骨科文学”。

兄妹之间缠绕着禁忌与依恋的拉扯,黏腻而炽烈,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焚心之恋。

彼此救赎,彼此沉沦,典型的疼痛文学。既荒诞,又动人。

如果他们如小说般,她绝对不拖戏,潇洒退场,成全他们的宿命感。

绝不拆散世上每一对恩爱的小情侣。

或许她会偷偷磕CP,发糖、造势、拉红线。

神游天外间,耳廓压下一抹掺着沙沙哑的偏冷声线:“就算吵架,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吧。”

“女、朋、友。”

字字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

真是当众拆她的台,毫不留情。

这男朋友也不是非有不可。

世间万象,鲜有非谁不可的宿命。所谓执念,不过人心自缚的茧。

轻飘飘乜他一眼,嘟囔了轻轻的一句,却偏偏被老爷子捕了个正着:“嘴是弹幕么,满屏飞。”

一句犀利言辞,惹得老人眉开眼笑,乐不可支。手中的拐杖却不讲情面,杖尖一沉,重重磕上祁熠的小腿骨,厉而不喧。

无端挨了一记,祁熠不恼,反似习以为常,故作委屈拱手作揖,眉眼含冤:“老爷子,打人还得讲个由头吧?这算工伤理赔,还是家法伺候?好歹给个名分。”

暴雨不止的夜,无尽的雨丝缠绕着整个世界。

镀金的牢笼,人人戴着得体的面具,言笑晏晏,却无一不是精心计算的表演。

简凝厌弃成为众目焦点,更不屑被人评头品足。

淡淡拎了拎唇线,忽视身侧存在感太强的男朋友,借故抽身:“爷爷,我去趟卫生间。”

多冠冕堂皇的逃亡借口。

像极了深海底一尾狡黠的银鳞鳗,侥幸逃过捕食者的利爪,却难逃消费者的胃。

逃得了一时,逃不过终局。

“我记得女朋友半小时内去过一趟卫生间吧。”

语气似含关切,实则不过将廊道间一次偶然的擦肩,刻意雕琢成一枚言语的暗器,精准投掷她退场的缝隙。

“……”

欲逃离浮华虚妄的简凝,眉尾不耐颦了颦。烦躁回眸,目光直刺一双笑得人畜无害的眼睛。

笑得再勾人,也盖不住眼底拆台拆上瘾的恶趣味。

这人拆她的台,比拆快递还要积极。

还要不留余地。还要……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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