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母有意令她回国,循规蹈矩,步入正统学府。
奈何外祖父母不放人。
念及双亲暮年孤寂,膝下需人承欢。简母选择了温情一隅,允许她留居加州,再延两年。
大二暑假匆匆办了退学手续,转至南州大学国际设计学院。
主修时尚设计,潜心传统点翠。
一手潮流,一手非遗,跨界碰撞,破界而生。
她不拘一格,不循常轨,玩转美学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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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夜沉沉,心情难免郁结。适合静聆乐音,放空自己。
“凝儿,你祁阿姨的儿子也在南大,今年同样读大三,学校不少姑娘喜欢他。今晚见见吧,妈妈敢说,你见了也定会心动。”
母亲端坐一侧,十指交叠置于膝,语速较平日略急,却字字清晰而笃定:“学的是临床医学,与你兄长同科。名下还有一家再生医学类公司,年纪轻轻,已有自己的事业格局。”
又开启“夸夸模式”,似推销一件稀世珍宝:“这孩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成绩年年拿一,导师逢人就夸他有科研天赋。
更为难得的是,大二时就带领几位同学启动了一个创业项目,专门研究器官保存、低温保存以及脑功能保护技术。去年还拿了省级创新大赛金奖。
现在公司虽小,但他们的产品已经在多家医院投入使用,反馈效果极为出色。你祁阿姨说,现在已经有投资者主动上门洽谈融资事宜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仿佛成就已是自家所有:“人生得俊朗清毅,心思又沉稳。你祁阿姨常说,他自小有主见,不倚不靠,凡事亲力亲为。
待人接物,温润有度,尤其重情义。你要是见了,一定知道我说的不是假的。”
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隐晦:“妈妈不是逼你,只是觉得缘分这种事,错过就没了。你俩将来若能并肩走,不管是事业还是生活,都能互相托底。
你爸爸也说,像他这样既有头脑又不失温情的男生,如今真是凤毛麟角了。”
简凝静听母亲言说,眉梢一动,缄默不言。她向来不喜“安排”的相逢,仿佛姻缘可如项目般评估、匹配。
黑色雨痕冷冷划落隔音玻璃,水雾弥漫,斑驳了心绪低迷者的身影。
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长得能有我哥帅吗?”
脑海闪过一张容色惊鸿的皮囊,大抵除了他,似乎真没见过比她哥更清隽的人。
“凝儿,妈妈的眼光何时有过差池?你看一眼,保证会喜欢。”
“……”
她相信自己的定力。
不过倒真撩动了她的雅趣,倒要瞧瞧,是何等一副勾人的骨相。
南州的霓虹夜,浮华金迷,醉生梦死。
高级商务车驶入半岛酒店负二停车场。漆漆的黑色世界,阴影层层叠叠,压抑感扑面而来。
简凝慢条斯理勾着礼服裙纱下车,清亮的眸光一扫。
视线骤时定格。
A区禁停带的尽端,泊着一辆鬼鬼祟祟的SUV。车身一颤一颤的。节奏荒唐。
上演野战求生?
从容转了眼球方向,随母亲一同乘坐电梯。
“凝儿,今日是你祁爷爷七十大寿,我们先去会客厅稍作停留,再赴宴会厅。”
电梯门沉闷的开合声,淡褪了简凝不在意的一声“好”。
猩红的数字一格格攀跃。
金属轿厢止步顶层。电梯门徐徐滑向两侧,入目落尽繁华的不夜城。
一百米的高空,氧气稀薄。可谓高处不胜“氧”。
简凝细细呼了一口气,与母亲相携而行,趋赴会客厅。
巍峨的门厅,夺目的吊灯,空间开阖有致,气脉贯通,格局恢弘。
宾客寥寥。
厅中所聚者,皆非流俗。
有祁氏血脉亲信,自幼同根共脉。
有久历商海、沉浮自如的老狐狸。
有运筹资本、执掌风云的操盘手。
更有身份隐曜、不假名帖而自具威仪的“影子人物”。
彼等低语娓娓,声线含敛,语调不露锋芒。所言非交易,而是格局。不议得失,唯论势起。
“凝儿,你祁阿姨在那边,我们过去吧。”
母亲柔和的声音落下,简凝寡兴的目光直直戳向映景玻璃墙。
暴雨夜,空气清冽。高耸的全景窗映着城市零落的霓虹光,一位贵妇执杯而立,身姿绰约,气度雍容。
应是母亲口中的“祁阿姨”。
未及细思,被母亲挽臂急趋而前。
简母拍了拍祁母的肩部,眼波含笑:“舒珍。”
失神的祁母本能一颤,肩线一缩,目光仓皇游移。
待看清来者面容,紧绷的神经方如冰释,唇角不自觉牵一丝苦笑:“吓我一跳。”
目光流眄间,忽落于简母身侧清瘦而静立的身影,眸光骤亮。
匆遽握住简凝的手,由衷褒赞:“这位是凝凝吧,出落得这般漂亮,和你母亲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轻轻拍抚着简凝的手背,掌心温厚,眼角的笑意折了一道褶:“今天刚回国吧,路途劳累吗?一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夜色迷人眼。简凝思及机场踬踣一事,唇角浅浅下压,不自觉撇一下。
沉吟片刻,似斟酌词句,语气清淡,却字字带刺:“遇到一个面相不善的人,长的人模人样的,看见我摔跤了,明晃晃嘲笑我的狼狈。”
祁母捕捉“摔跤”一次,皱了皱柳叶眉,眼中掠过一抹真切的焦灼:“摔了?疼不疼?可有上药?伤在哪儿了?”
简母望着闺蜜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底漾开一片花海,抢先女儿一步讲话:“不过蹭破一层皮,小伤,早已处理过了,不打紧的。”
顿了顿,又环睇四周:“舒珍,小熠呢?”
提及自家的混蛋儿子,祁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宠溺:“马上就来,说是去卫生间了,这孩子,向来随性,少有分寸。”
又转眸望向简凝,越看越觉欢喜,清了清嗓子,步入正题:“凝儿啊,我和你妈妈是几十年的闺蜜,当年两家玩笑一句‘指腹为婚’,谁曾想,一晃你们都快二十了。
正是情窦初开、春心萌动的年纪,也该试着去了解一个人了。”
“待会儿你们见个面,若能看对眼,就先相处几个月,彼此了解了解。若真无心动的好感,也无妨。
那门娃娃亲,就随风作罢,不必拘泥。你觉得可好?”
事已定局,无可奈何。纵有千般抵触,却难违对母亲立下的金诺。
纳景长窗如镜,人影浮光,恍若浮世一梦。简凝莞尔一笑:“好,听妈咪和祁阿姨的安排。”
希望那人别让她失望吧。
简母和祁母三十载情谊,一相见即话痨。言语如老酒,越陈越香,越说越浓。
简凝敛了心神,意兴萧索。她低声道别,托辞去往卫生间。
半岛酒店踞于繁华中枢,四周摩天楼如林,擎天而立,披着霓虹的华裳。
卫生间位于顶层最东侧,毗邻空中酒吧与全景露台。入口隐蔽,采用感应式自动门。
从隔间缓步而出,简凝低垂着眼,蔫蔫掬水净手。
哥哥一直无回音,估计今夜忙得不可开交。
眸光黯淡,似蒙了灰的玻璃,映着空荡的倒影,与一片无着的寂寥。
有意逗留了数分钟,拖着虚浮的脚步折回灯火通明的“表演厅”。
男厕与女厕分列长廊两极,夹道而峙,廊道逼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两道纤长的影子。
世界那么大,偏巧某一秒,两影撞了个对穿。
不是巧合,是影子先动了心。
廊侧一页小窗半启半掩,如一道欲言又止的唇。
两人抬眼,恰逢一缕清风,截获对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