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喜来登酒店·午夜
房间灯没开,只留着落地窗旁微微透进来的城市光。窗帘没完全拉上,维港的灯在夜色里闪烁着温柔的斑斓,把房间镀上一层沉静的蓝调。电视机光线调暗放着马友友的大提琴曲Lady Caliph选段Dinner,深沉,忧郁,隽永,像吟游诗人讲古老城邦的倾城之恋。
安安侧躺在Yelena身旁,枕头被她抱成一团,像只安静的小兽。
两人都洗了澡,穿着酒店的棉质睡袍,发丝还有些潮湿。空调温度调得刚好,房间安静得只听得到风在窗外呼啸,和Yelena轻轻翻身时衣料之间摩擦的细声。
“你睡着了吗?”安安轻轻地问。
“没有。”Yelena的声音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晰。
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还在想刚才的事吗?”
Yelena没立刻答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在想……是不是所有聪明女人,都得演得像个彻底冷静的人。”
“可你刚才在酒吧里不冷静。”
“对。”Yelena自嘲地笑了,“演不下去了呗。”
安安没再追问,许久才低声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这种人——漂亮、有钱、会说话、懂打扮、朋友多、从不被拒绝——就应该没烦恼。”
她换了个姿势,转过身看着Yelena。轻声问:“你觉得Kevin爱你吗?”
Yelena安静了好久,久到安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曾经觉得他是爱我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现在不确定了。也许他爱的是那个‘家人都喜欢、大家都说合适’的我,不是我。”
“那你还留恋什么呢?”
Yelen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轻声说:“你呢?你爱Brady吗?”
安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愣了半秒,然后羞涩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在他面前,总是觉得自己变得很——不像自己。”
“好还是坏?”
“都有吧。”安安顿了顿,又低低道,“有时候我会怕。怕他有一天也突然不需要我了。”
房间陷入沉默。
Yelena伸手,关了床头灯,柔和的蓝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她轻声说:“睡吧。别想那么多了,反正梦里也不会解决什么。但起来你还可以把那些狗娘养的暴打一顿。”
安安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
而Yelena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像在捻着某个无法放下的执念。
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虚无的温柔:“不过今晚有你在,还挺好的。”
安安没答话,像是睡着了,但眼角却悄悄滑落了一滴泪。
那是Yelena听不见的部分。
而这个夜晚,在两个女孩沉默的脆弱里,变得无比真实。
安安觉得自己模模糊糊的快要睡了,
突然,Yelena噌的一下做起来,说,“Hey, let’s talk.”
“不睡了。睡不着,真来气。” 她打开灯,安安一脸懵逼。
“你不是想吃瓜吗,这儿有大瓜,来吃个够。”
维港像一块被翻搅过的黑绸,天边的灯火碎碎地浮在水面上,一点页、也不稳。Yelena赤脚踩在厚地毯上,手里转着一支点燃一半的女士细支烟,香水味在空气里缓慢发散,混着酒店房间永远不变的高级消毒水味。
“你知道我姓什么吗?”她转过头看了安安一眼,眼神没什么敌意,只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Molchanova。”安安轻声说。
“嗯,Molchanova。俄语里的意思是‘保持沉默’。”她嗤笑了一下,声音带点疲惫的冷调。“讽刺吧?我妈给我起这个姓氏的时候,大概还以为这是对她一生的总结。”
安安没出声,只是从她的杯子里喝了一口水,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像在等她继续。
“你不知道吧,我妈Volya(俄语对人名会有缩写)——全名是Valentina Karlovna Bekker(瓦伦蒂娜 卡尔罗夫那贝克尔)——年轻时候可是莫斯科MGIMO毕业的高材生,那会儿还能进外交部。”她自顾自地坐在沙发边,膝盖抵着桌角,烟灰弹在玻璃杯盖子边缘。“但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很有地位的男人。有钱,有势,有老婆孩子。”
“苏联这个国家在战后是建立在女人的脊梁上复苏的,但是这也加强了战后男人们的创伤,逃避,暴力,欺骗和酒精成瘾,这在苏联男性人口中有70%是这么个处境。
我妈妈Volya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的父亲是在俄德国战俘,母亲是伏尔加德裔混血俄罗斯人。
Volya凭借自己的努力去莫斯科上大学,留了下来。在大学毕业时有份工作,在当时的外交部。Volya在29岁生的我,她说我的生父是一个非常charismatic,有魅力的男人,他帮助了她。”
“她跟他睡了。然后就怀了我。她一句话都没说,他也一句都没说。”
“因为在苏联,那样的沉默被当成一种尊重。尤其是对男人的尊重。”她又笑了下,笑意却不带温度,“Molchanova,从我出生那刻开始,我妈就知道:这个姓氏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体面。”
安安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Well,这个德高望重的男人因为腻烦了Valya,所以为了赶走她,让自己的妻子Olga奥尔加处理一切。БеднуюВалюобхаживалстарыйтрахарь, которыйиспользовалеекаксекс-игрушкуикакпокорнуюмолодуюженщину. Ониспользовалсвойвлиятельныйстатус, чтобы заполучитьэтимолодыекиски.“
(Poor Valya groomed by an old fuck man that used her as sex toy and an obeyed young woman, he used his powerful status to get those young pussy. / 可怜的Valya被一个老男人引诱玩弄,这个老男人把她当作性玩具,并逼迫年轻女子听命于她,他利用自己强大的地位来得到这些年轻的女人的身体。)
“我妈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年代,一个混血的俄罗斯伏尔加德裔,金发碧眼,高挑冷艳,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莫斯科的外交大楼前头,像苏联杂志里的封面人物。”
她吐了个烟圈,指尖轻轻颤了下。
“但她一个人带着我,在那个国家、那个混乱的90年代后期根本活不下去。你知道苏联解体后多少女人,为了让孩子吃口饭,都不得不去‘交际’吗?”
在那个时期,被辞退的孕妇很难得到稳定工作,更何况是解体后的苏联。
“But poor Valya needed money. (但可怜的Valya需要钱,她和她的孩子需要吃饭,那个孩子就是我)She has to save herself and her daughter, 就是我,Yelena.
在那个混乱的时期甚至是莫斯科的正经女人们都要做重要的人的情人才能得到工作和钱,她本来是鄙视那些人的。” Yelena顿了顿,“但她后来也成了那样的人。为了谋个翻译的推荐信,她跟一个以前看不上的矮小男同学睡了一觉。”
安安轻轻吸了口气。
“1999年和2000年这会儿你们中国人在东北做俄罗斯的生意还挺出名。那里有着各种重工业废品生意,铁路,走私,和废钢回收。于是Valya把那个孩子托给了父母,独自一人去了海参崴。她会多种语言,又是高学历人才,立刻就挣了笔很大的钱,她将钱寄回老家Povolzhye,Valya会德语俄语英语,为了和中国人打交道她又很快学会了中文,就在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列车上就熟练掌握了中文的语法。"
“我妈带着这封信去了远东,在海参崴的废钢码头上跟中国人谈生意,做翻译,后来就认识了一个港城商人——何先生,他是个倒爷。”
“他赏识她,觉得她聪明、肯吃苦,说服她去港城发展。她一口气学了粤语,然后就嫁给了他。”
“他原配刚死,她就嫁过去了。”
安安听到这句,抬起头,眼里藏着复杂。
“她不是第三者。”Yelena突然开口,“她是真的被他救了一命。而她太累了,她想要稳定。”
“他们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我那时候被留在伏尔加河畔的老家,跟我外婆外公一起住了6年多。”
她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像一记落在空房间里的小石子,“6年,一个电话也没有。她忙嘛,搞事业、维持身材、出入高级场合, 谈的都是巨额大单——别人都羡慕她,我也羡慕她。”
“何先生把她推荐进大企业,还助其进了本地俄罗斯商会。我7岁被接到港城时,已经完全不认识她了。”
“她是我妈,但她的语气像我老板。我和弟弟妹妹其实都是保姆带大的。她安排了三个家教轮着来教我,像个项目经理一样查进度,冷冰冰。”
“何先生——也就是我继父——对我倒是有礼貌。但也只是‘礼貌’。你知道吗,那个家不属于我。我只是客人。我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