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梁渡舟那边。”
祝昙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的下文,便自觉地接下去:“我知道。我和梁先生的关系仅限于工作和委托,没有任何的私人交情。在这件事情上,你们都是我的客户,我不会和他说任何无关的私事。”
“谢谢你,”杨清雪似乎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其实梁渡舟和祝平一点也不像。”
祝昙突然由衷地笑了:“很明显的。”
“他允许我不做任何事,也允许我做很多事。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开的那家餐厅吗?”
“记得。”
“现在开了二十多家了,兴城就有十多家。如果你还愿意,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尝尝。”
“好。”
电话终于从那边被挂断。
随之而来的是几条银行发来的短信,上面是高额的转账数字。
祝昙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今晚听到了太多东西,有些事情和他想象的相似,有些事则大相径庭,还有些事像是美梦成真,像故事里的圆满结局。
可巨大的恍然还是淹没了他,将近十年的时光像潮水般涌来,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他自己怎么熬过那些孤单无助的日夜,想那时他的妈妈可能在哪里、在做什么。
也许杨清雪和祝平分开后就来到了兴城,也许她一开始打工,攒够了一些钱,又重新开起餐馆。也许在餐馆里、或在某个意外的场合结识了梁渡舟,也许那时候的梁渡舟也才崭露头角。
总而言之,他们相识、相伴,在没有自己的新天地里迎来了大好明天。
在这镜像的想象里,祝昙不由得想到一个人。
那个在烟花里为他升起一枚月亮的人。
在漫长的年月里,凌柏陪他一遍遍走过那条放学路,漆黑的终点也因为和他同行而显得不再那么令人恐惧。凌柏带他回家,那个家同样不热闹,却温馨,有人真心待他,不管有多少温暖都固定分他一半。凌柏会一次次为他争辩、为他挥拳,哪怕莽撞、哪怕吃亏,也不会晾他一个人受单向的委屈。
哪怕偶尔、偶尔他们擦肩、错位。
巷口的光突然暗下来,祝昙抬起朦胧的眼睛,看见他正想着的那个人。
凌柏站在巷口,逆着光,半张脸被路灯照得耀眼,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凌厉的轮廓像钻石的棱角,又被荧荧光彩衬成胶片的温柔颜色。
祝昙呆住了,他仰起头,泪痕在暗处泛着亮晶晶的光,呆呆地问:“你怎么会在呢?”
凌柏自然地答:“本来想休息,又觉得闲不住,想着干脆出来转转吧,不知不觉就到你们学校这边了。”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祝昙,看见祝昙沁着粉的眼皮,因为稍微哭肿了而反着玉石般的微光。他怀里抱着一团外套,泪水顺着立领衬衫掉进脖子里,把丝绸制的衣料沾湿了。
凌柏其实第一次看见祝昙穿得这么隆重,可明明是正式华丽的穿着,又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而显得有些碎掉似的狼狈。
像被雪浸透了的落花。凌柏想。
觉得他太漂亮和心疼是同时发生的事,如果这两种想法因为某种欲念而产生先后,凌柏大概会自责无比。
所以不管出于哪种目的,在凌柏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接过祝昙手里的衣服,让祝昙的双手得到空闲,接着双手环过他的背,把他抱紧了。
“如果我没来,你准备在这里哭多久?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难找。”
祝昙没抱住他,只是两只手压在凌柏胸前,指甲在他胸前的衣料上反复刮擦:“……你不是刚巧来这里吗。”
“这你也信,”凌柏低下头,发顶在祝昙脸颊轻轻磨蹭,“我正巧就往你们学校这边走,然后我要去猜,你会在学校里还是学校外,在商场里吗?还是在外面大路上?或者会去公园吗?如果在小巷里的话,这么多条分岔,你说我要有多好的运气,才能优哉游哉散着步就碰到你?”
祝昙想起刚刚挂掉电话时屏幕一亮,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通知,但那时候他根本无暇顾及:“……对不起,我没有注意。”
“所以又受什么委屈了?”凌柏偏过脸,鼻尖嗅到他发丝上浅淡的香气,“还又是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委屈。”
祝昙把凌柏身前的衣服攥紧了,他先是把脸埋得更深,又好像觉得怎么都贴得不够紧,于是仰起头,让脖颈和下巴拉成一道纤长的直线条。
他的鼻尖和嘴唇在呼吸间把空气搅乱成一团,全落在凌柏的下颌和脖颈处。
凌柏听见祝昙像只小动物似的,团在他身前轻声呢喃:“我又见到我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