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的烟花时刻,人群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中心广场。
凌柏和祝昙也挤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的涌动缓慢地挪动。凌柏的手圈在祝昙身侧,隔挡开横冲直撞游客的突然袭击。
乐园广场上人挤着人,空气是热的,夜色透明澄澈,像即将上演盛大戏剧的幕布。
“叮——”
倒计时的钟声空灵郑重,在乐园上空回荡,莹白色的焰火腾空而起,一簇簇向四周散落,像漫天流星。
周围的游客找好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都渐渐在原地停下来。
推搡停止了,凌柏那只用于保护祝昙的手臂似乎无法再发挥作用。
于是循着烟花降落的弧度,凌柏的手也缓缓降下来,贴在祝昙的小臂上。
他的拇指向外小心翼翼地翘着,另外四根手指却屈起来,轻轻贴住了祝昙小臂内侧带着凉意的皮肤。
祝昙余光循着流星的末尾,视线掠过凌柏的肩头,再无意间向上时,顺理成章地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在凌柏朝他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之前,祝昙已经仓促地将脸撇了回去,这次说什么也不再动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城堡上方。
那里有钻石碎片般弥散开来的璀璨焰光。
凌柏的视线却没收回去。祝昙的睫毛弯弯的,鼻尖的小巧弧度像玉石雕刻,弧度漂亮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像是才从乐园里的故事书中跑出来,还带着甜蜜又温暖的香气的童话角色。
那个怎么都不愿意再看凌柏一眼的人,偏偏又拥有极其敏锐的感受。
祝昙没办法再那么专注地欣赏远处天空中的景色了,他身边有个像天空一样辽阔的人,一个像天气一样影响着他世界里的晴雨,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人。
凌柏听见祝昙在说:“你看烟花,很漂亮。”
凌柏说:“我在看呢。”
他顿了顿,又说道:“很漂亮。”
但他没有转头看过烟花,他只是在祝昙的脸上看见了各种光的交织调和而成的颜色。
所以他说,很漂亮。也算不上是说谎。
祝昙的眼睛依然盯着烟花和城堡,奇幻故事的主题曲回荡着,高声歌颂着爱和勇气。
他忽然想起在艺术工作室,被人用绘声绘色的谣言冷嘲热讽的委屈,恍然间失落又悲观地觉得,爱和勇气其实遥不可及。
爱难以捉摸,也许转瞬即逝,也许阴晴不定。勇气像不够强悍的肺活量,祝昙长呼一口气,足够那些感情从他心里长出来,扎下根,却没有多余的力气让那些东西从他胸腔里发出声音了。
祝昙被巨大的幸福和可预知的遗憾拉扯着,嘴唇不知不觉地紧紧抿在一起,唇边的肌肉绷得有些发酸,随后鼻子也不受控制地抽起来。
视线下方逐渐变得模糊,随着一次临界点上的眨眼,泪水从他眼眶里滚下来。
一滴月亮也从他头顶落到眼前。
祝昙愣住了。
他还没止住掉眼泪,泪珠很缓慢地从眼角一颗颗滚落下来,烟花表演正接近尾声,天边挂着一长串银帘,像星子似的四散开来。
那枚月亮在周围不断向下的流淌里自顾自地静止着,停在祝昙面前,他终于将眼神聚焦于那枚小小的弯月亮。
那是一枚玉质的月亮玉佩,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润清透的微光,只停留在祝昙面前,为他一人照亮方寸天地。
烟花表演结束后的乐园变得格外安静,游客们转头向乐园门口走去,祝昙还愣在原地,循着玉佩的编绳向上看。
凌柏的手掌向下摊开,编绳就挂在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上。
“这是……”祝昙半天才小声开口。他们站在原地不动,就像是被冲刷着在人海中逆流。
“送给你的,让它守护你吉祥平安。”
祝昙伸出手,托住那弯小月亮,凌柏把手腕抬起来,手指向下倾斜,指尖触到祝昙的掌心,编绳和月亮就整个落进祝昙手里。
“我看了很多款式,”凌柏说,“其实寓意都挺好,但总感觉不太适合你。所以最后还是选了月亮。”
祝昙的手心摊开着,另一边手指在月亮的弯钩上摸了摸,尖端也打磨得很圆润,并不硌手。
祝昙问为什么是月亮。
凌柏没答,反而问他:“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祝昙轻轻“啊”了一声,回忆般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应该是祝平取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不算是他取的。”
但具体怎么来的,祝昙没继续说下去。
很早以前,杨清雪和祝平吵过一架。
“你关心过你的孩子吗?你有没有一点关心过他?你这个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好过的东西,你从他小到大,不对,你从他刚出生起,有一秒在乎过他吗?”
从她气得混乱破碎的言辞和煞白的脸间,年纪尚小的祝昙拼凑出一幕场景。
他出生那年,祝平站在登记台前,抖着脚,惦记着在麻将桌上输掉的钱,把杨清雪先前和他商量过嘱咐过的好名字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也许那时候祝平心里还有一点点温情,有一点点想要把事情办好的责任心。他的眼神扫过一旁书报架上的报纸,看见粗体大字的新闻标题里有四个字——
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