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推着摇杆一直往前就行,我带你跳过去。”
祝昙的游戏角色灵活地跃起,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对岸处一个漂亮弧线的终点。
*
两个平静的工作日后,霍广淮把祝昙叫到学校办公室,说有点事要和他聊聊。
这一天果然还是会来,自从唐瑞泽和江屹在艺术工作室里大闹几场,祝昙就感觉到头上悬着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开始摇摇欲坠。
霍广淮让祝昙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他的表情很复杂,既关怀也无奈,祝昙虽早有预料,却还是心里一跳。
“祝昙,最近工作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祝昙谦逊地点了点头:“霍老师,最近一切都好,工作沟通在实践里不断改进,专业上的知识也在私下持续学习。”
霍广淮大概是当祝昙埋头苦干不问世事,看上去更为难了:“我今天找你,是以老师的身份,和你聊聊你的未来。最近工作室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也可能感受到了一些压力。”
祝昙连个深呼吸都没做,又乖巧地点点头。
“沈梵那边,最近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江屹的事,从他的角度看,是一次重要的商业合作因为内部问题而受阻。他现在对于让实习生参与核心项目这件事,看法比较……消极。”
霍广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祝昙说些什么。老师对于勤勉又有天赋的学生,总会更惜才。
何况他和祝昙最清楚,江屹这个所谓的“核心项目”,究竟是因谁而来。
但祝昙只是点了点头:“是,霍老师,我了解。”
“另外,”霍广淮看上去十分不想做这个刽子手,“不知道为什么,关于你的一些闲言碎语越传越广。祝昙,作为你的老师,我绝不相信那些话。但在这个行业,名声一旦被这些东西沾上,解释起来会很吃力。沈梵作为管理者,必须考虑这些因素对工作室形象的影响。”
几天前,关于祝昙靠关系上位和行为不端的风言风语,在一次小型饭局中被提起。有朋友半开玩笑地向沈梵求证:“没想到,你那里还有这么厉害的小朋友,沈老师手底下真是卧虎藏龙。”
沈梵很不满,当晚就联系霍广淮查证情况,但即便有霍广淮解释,祝昙可能影响工作室声誉的风险也无法消除。
霍广淮进退维谷,他是祝昙的老师,也是祝昙的介绍人,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沈梵的朋友与合作伙伴。
他是想保全双方颜面,但现实则是无法兼顾,加上沈梵正在气头上,向霍广淮多提了些“建议”。
最终,只能让祝昙来解决这个问题。
窗外飞过一只鸟。明朗的夏季,南方烈日灼人,它躲在窗檐下歇脚。祝昙余光瞥见它摇晃着脑袋,抖了抖翅膀,很快又飞走了。
霍广淮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斟酌着开口:“这个情况呢,是这样。我当初带你来,也是非常看重你的才华和潜力。但现在这个环境,对你未来的发展可能不是最有利的了。继续待下去,你的才华,可能会被这些是非埋没,你的认真和努力,都可能有被误解。”
祝昙点头:“我明白,谢谢霍老师。”
霍广淮点亮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一眼,锁上屏幕:“我的建议是,暂时离开工作室。这不是否定你的能力,而是保护你的心态和职业发展。你可以专心提升,或者去一个更适合你的机构。等风头过去,等你有了更加扎实的成绩,这里依然欢迎你。”
祝昙当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只不过,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解决导致这个问题的人。
祝昙能听懂霍广淮话中深意,也听出来他所言并非全是粉饰太平的漂亮话。
他对真正对他有善意的人很敏锐,所以并不责怪他的老师,反而能隐晦地说两句真心话。
“老师,这件事也许不全是我的过错,是吗?”
霍广淮的神情又柔和了一些,近乎歉意:“小祝,这件事很难说是你的过错。只是在这个行业里,除了对错,适合与否、时机是否正确、有没有风险,都是需要考虑的事。沈梵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也是个现实的商人。他一直在他的天平上找合适的平衡。”
“你呢,我记得刚带你工作的时候,我们去看过公共艺术馆。那里人很多,你休息的时候,喜欢去找他们聊天。”
“我当时非常诧异。我见过一些学生,平时话多的,在这种场合下会变得扭捏,平时话少的,主动搭腔都费劲。反而你平时看起来内向,话不多,那时候居然格外热情。”
“不过我想,祝昙吧,这孩子一直都勤奋,估计是想在业务上有更高的成绩。”
祝昙愣了一下:“您还记得这些事。所以您当时才会告诉我,如果想搭好和客户的关系网,首先要学会判断,潜在客户是哪些人。”
那时霍广淮告诉祝昙,他聊的那些抱着小孩看上去有些无措的年轻母亲、温馨但朴素的相互搀扶的老人,都不是他们的潜在客户。
祝昙那时对霍广淮说,他只是想和他们聊聊,好奇他们对作品的看法,或者自身的心境。
祝昙站在艺术馆的休息区边,手上抱着笔记本:“霍老师,可能从你说的那个意义上看,他们不重要。但我觉得他们说的话挺真实的,不悬浮,这也算增进理解的方式吧。”
都是休息时间,霍广淮也就任由他去了。
“你说那是真实,你很敏锐。但除了那些,真实也在这里,小祝。微妙的计算和好恶都是真实。”
霍广淮叹了口气:“让你看到这些,或者说用这种方式懂得这些。这是老师觉得最对不住你的地方。”
祝昙很轻却也真诚地笑了一下:“老师,您不用这样想。您教我的所有,我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别的,我看见了。我看见过,就不算白白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