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昙在梦境的边缘感觉到一双手。
那双手从他的肩膀开始,跳跃着移到腰际,往前试探了一下,又没把他环住,只是将手指弯曲起来,像夹娃娃机里的摇晃的抓手,轻轻地将他禁锢住了。
祝昙昏昏沉沉地想,是不是只要他稍微晃一晃,那只扶在他腰上的手,也会像那种松松垮垮的抓手一样,一下子把他丢开?
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落入那个出口,然后被一双温暖的手抱起来,带回家去。
这很艰难。
要把他带回家有很多前置条件。
比如,要在长得大同小异的玩偶中,坚定地选择他。要能认清玩偶脸上有点弯曲的缝线,深浅不一的腮红,从大千世界中辨认出他的不同。
要在他被越夹越远时,滚落到角落时,甚至快要到出口时,又功亏一篑地被弹飞回原位时,都经受住其他离出口更近的玩偶的诱惑。不能改变目标,要坚持让那个夹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他头顶,拽着他往出口一点点靠近。
除了这些,还要充很多很多的游戏币,花很多很多的时间,用上很多很多的耐心,练习很多很多的技巧,靠一次完美的角度和机器不作弊的概率,才能把他从那个光怪陆离的透明盒子里带走。
祝昙坐在机器里,看着外面的凌柏。
他过来了,他投了两个游戏币,开始了第一轮游戏。可惜夹子只夹到头顶,正要把他往上提时就松开了。
哎呀,都怪这个没有眼力见的机器。
他又夹了两次,一次拽起来祝昙的手臂,把他拖着往出口靠近一小段。一次从中间拦腰把他抬起,可没坚持两步,他就滑了下去,在机器里躺平了。
接着,机器运转的声音停下了,祝昙费劲地朝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好不停地想,他怎么不见了?不继续玩了吗?旁边还有其他款式的机器,他是被吸引过去了吗?
祝昙只好在机器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刚刚很努力地朝出口挪过去了,可惜无济于事,凌柏看上去并不领情。
直到他听见一阵叮铃铃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再次睁开眼,看见凌柏又一次出现在机器前,捧着一盒满满当当的游戏币。
夹娃娃机再次启动了。
祝昙朝天躺着,看见那个亮闪闪的金属夹正直奔着他,从天而降。
机器还是那么不争气,祝昙还是那么容易被松开、被弹走,离出口忽远忽近。
能指望的就只有他了,祝昙想。
加油呀。
千万别放弃啊。
我在努力向你靠近的,哪怕是一点点。你有看见吗?
再快一点吧。
快把我带走吧。
*
第二天,祝昙睁开眼睛时,凌柏已经不在身边了。但那一卷凌柏破茧而出后留下的被子,却离奇地和祝昙紧紧贴在一起。
祝昙从被子里爬出来,身上穿着凌柏的新睡衣。裤子稍微有点长,走路时脚跟总压到裤脚,不至于绊倒人,只是有点容易牵扯到裤腰。
凌柏看到的祝昙,就是那样两手牵着睡裤两侧,微微提起,头发有一绺不服气地翘着,睡眼惺忪、左摇右晃地走出来找他,像只小企鹅王子。
凌柏在厨房做虾仁煎蛋,满室温暖的太阳香气,祝昙眯着眼睛,抬起眉毛,深深地嗅了一口,被凌柏终于忍不住的笑声唤醒了。
祝昙头脑清明了,睁开眼睛,挪到凌柏身边,凑过去看他用锅铲翻了个面的金色煎蛋,明知故问:“你在笑什么啊。”
凌柏果然很配合,很不拂他面子地收起笑容,顺带用手臂把祝昙往后推了推:“我想起高兴的事情——你小心点,别被油溅着。”
梗有点古旧,但流传度又挺广,祝昙下意识接上:“怎么,你老婆生……”
凌柏爆米花似的砰一声又笑了,这次笑得更高兴,眼睛都眯得要闭起来了。害得鸡蛋在锅里差点煎过了时候,他反应过来,赶紧拿了个盘子把它们铲起来。
他又笑什么?这次祝昙是真没搞明白。
不得其解之时,凌柏给他塞了个盘子:“行了端稳了,去吃早餐。”
“我都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祝昙低头看了一眼,明月一样晶莹广阔的白瓷盘,盛着刚才的虾仁煎蛋,还有焯水西蓝花、牛奶吐司、南瓜、坚果,以及蓝莓和小番茄,“这也太多了。”
“你有吃哪顿饭的习惯?”凌柏很不客气,“哪顿都随缘、都凑合,能让你入口的东西真是好福气,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前世修来的因缘吧。”
祝昙无语地张了张嘴:“什么时候被吃掉也算福气了。”
“谁说不算的?”凌柏盛好自己那盘早餐,又顺手拿过祝昙手里的,移动烛台似的带着两手美食和满口歪理邪说,向餐桌翩然而去,“被吃掉不算重点,被谁吃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