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经常不吃饭,所以现在也不觉得饿。从家里逃出来,又不想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地回去。
凌柏架着他一会儿,最后跟他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个人慢吞吞地往前,好半天走出那条思路,祝昙走得一上一下。
“地方有点远。”又往前挪了几步,凌柏告诉他。
最后凌柏还是一俯身,把祝昙打横抱起来往前走了。
“你走太慢了,这样过去了就该睡觉了。”凌柏认认真真地解释起来,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祝昙两只手攥成拳交叉在胸口,小虾似的紧绷绷地曲在他身前,仰头就看见凌柏的下巴。估计是这样躺着晃得头晕,干脆把头往外侧转过去,愣是梗着脖子不动了。
他们像游戏缩略地图上一个黏一个的角色光标,从楼栋间灵巧地穿梭而过,最后从与大部分人会走的主路的相反方向穿出。
这边是一条沿河的老路,不再通往谁的生活或生计,因此十分人迹罕至。夜幕下的河流像柔软绵延的墨色绸缎,对岸零星的灯火倒映其中,绸缎把金粉碾碎揉乱,流淌着与他们同路。
偶尔路过一盏老旧昏黄的路灯,像偶遇白日间太阳的虚影。
一路顺着河岸走,在看似抵达尽头之处,需要另辟蹊径,从路旁迈上一段不算高的土坡。
祝昙看见时挣扎着要下去,被凌柏手臂往回收,制住了。
他迈开长腿,两大步就跨上去,一片平坦的杂草地出现在眼前。
顺着上坡的方向继续走,祝昙突然看见一墙攀着高高的藤架而蓬勃生长的紫藤。
凌柏径直朝着藤架走过去,祝昙下意识往凌柏方向翻过去,手搭在他脖子上闭眼想喊。结果凌柏借力松了一只手,再睁眼时他一手拨开花藤,从藤架一处隐蔽的空缺带着他穿了过来。
这里以前大概是河流拐弯的位置,经年累月冲击出一小片安静的浅滩。也许曾经,有某户临河人家把此处作为庭院,但现在已经无人打理。
浅滩上方立着一棵古老不知年岁的巨榕树,它枝干虬结,气根垂落如帘。繁茂的紫藤花枝蔓延至它身侧相接,于无人处野蛮生长,成为浅滩周围天然的屋顶和幔帐。
在气根与花枝稀疏垂落的尽头,几块平坦巨石在正中央错落地围出一片空间,像刻意设计成高低不一的成套桌椅。
这是一个时光和故人都遗忘了的露天小客厅。
月光被榕树和紫藤的花叶筛过,一簇簇流动的、银蓝色的辉光在地上摇曳。几只萤火虫在丛间悠悠地飞,时明时灭。
“就是这里了。”凌柏将祝昙放在其中一块巨石上,坐在他身旁,两个人像身处一片汪洋中的孤岛。
“我的秘密基地。”
那天他们隔着一臂不远不近的距离坐着,聊了些有的没的都不记得的话。
最后凌柏说,如果他想的话,以后可以随时来、多多来找他。
但那个夏天过得很快,祝昙也没有去联系手机里那个号码。
他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但结果是他低估了泓城时时刻刻流动着的缘分。
这里不仅消息传得快,人也像同一池的湖水。
秋季学期伊始,祝昙在教室里看见了唐瑞泽。
在学校里的唐瑞泽看上去没有假期时嚣张,大概是因为少了几个年龄还够不上进校门的小弟。
唐瑞泽坐最后面,祝昙就找了个离他最远的第一排的位置。
前三排的男同学被老师请去楼下图书馆,搬新学期到的全班的课本。
祝昙也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下去了。
寂静了两个月的图书馆,迎来了接下来几个月里最吵闹的一天。各班派来取书的学生浩浩荡荡,图书馆地上是一摞一摞各科各色各年级的课本。
负责图书的老师高声喊:“安静!安静安静!初一的排最左边!初二的在中间!初三的去最右边!不要拿错了!每个班的到了报人数!先来的排前面!不按班级顺序走,不要乱插队!不要拿错了!”
祝昙乖乖站在队伍里,牢牢跟在自己班同学的队伍里,等着去前面搬书。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下意识耸起肩,折起手臂双手攥拳朝向身体一侧。
“小祝!你也被派来搬书?”
是凌柏。
不知怎么跨过三个年级来来往往共二十余个班级的学生,一眼看到祝昙,又不远万里地跑过来拍他肩膀。
祝昙被他突然显得有些亲密的称呼叫得别扭,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嗯。”
正巧这时候,队伍开始往前挪,凌柏就顺便跟着祝昙往前走:“你们要拿的书多吗?”
“加上练习册,一人发二十二本。”
“那还不少。你们班下来了几个人?”
祝昙默算了一下:“九个十个吧。”
“啊?我们班男生都全下来了,”凌柏有些诧异,对着很远的队伍喊起来,“驰哥!驰哥!”
“干嘛?”远处队伍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跟通讯接通似的响应起来,声音横跨图书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半天才锁定信号位置,“不是,你跑那边去干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