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霍广淮没听见,但他凭着多年经验中不愿见也听说过的类似传闻,祝昙则凭着那个名字、那张嘴和那人品性,各自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的版本。
“初中的时候他家里条件一直很一般,结果高中那会儿,手上突然戴了块两万多块钱的手表。有时候翘课,回来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上手背上遮都遮不住。嗯?不奇怪,可想而知家里是什么情况,说很一般都算口下留情。”
“刚上大学那会儿,就有个很重要的比赛,名额有限,又关系到综测加分,大家都挤破头。祝昙当时一个新生,能有什么成绩?结果,最后精挑细选的几个参赛代表就有他一份。当时带队的教授四十多岁,那对他可是青眼有加。”
“那段时间祝昙没少往教授办公室跑,门关得紧紧的,一呆就是一整个下午。甚至啊,有人晚上路过时,学院楼都熄灯了,才看见他从那栋楼里出来。”
“后来比赛结果出来了,他跟着团队混了个不错的名次,才刚进校,履历就超同届生一大截。没两个月,就看见那教授的爱人闹进男生宿舍了……嚷嚷的什么话您也能猜到,当然,这事也压下去了,知道的人可不多。”
“这毛病吧,我看他是改不了了。何况现在入这行,不更是如鱼得水?除了您,他手底下应该还有几个大客户吧?估计各个都跟您一样对他偏爱有加,那私交不是一般的深。不然,怎么什么资源都要围着他,生怕喂不到他嘴里?”
空穴来风,半真半假,查无实据,以卡死为目的上的锁,无法用任何一把钥匙打开。
同样,无从对证的谣言才能捏造最难以洗去的脏污。
“霍老师,他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小祝啊,”霍广淮摇了摇头,正色道,“事情真假,我没法查证,也不应该去查证。但是今天,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霍老师,没关系的,我可以留下来帮忙,真的。您知道的,这次预展我筹备了很久。”
霍广淮看着祝昙:“嗯,我知道。”
祝昙才刚松了口气,又听他老师说:“但你今天还是回去吧。”
“老师,我——”
“江屹应该不在乎那些筹备,你能看出来。但你今天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一定是副作用。”
门外倏地掀起一阵风,吹倒了进门处矮桌上的几何玻璃摆件。摆件碎成很艺术的几大块,发出叮叮当当一阵响。
祝昙抿着唇,看向霍广淮,霍广淮点点头,像欣慰于他尚未开始的懂事。
“……我先去收拾了。”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透明碎片,扔进垃圾桶,又用纸巾把看不太清的碎玻璃渣也清理干净。
再回头时,霍广淮不见了,展厅门已经轰然关闭。
祝昙疲惫地站起来,双腿蹲得发麻,眼前也发黑。
铺就着荆棘的天罗地网,自以为是捷径地往他脚下钻,他犟着不走,刺居然主动生长着,深深扎进他血肉里。
他愿意挣扎,他愿意为迈开步子而撕扯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但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认为是他自作自受,宁可付出血淋淋的代价,也要躺在荆棘之路上睡大觉呢?
*
不愿意在荆棘之路上睡大觉的祝昙,终于在酒吧卡座里不省人事。
时间流速变得缓慢,恍惚间像漂浮在一条轻盈的河流里。
从水底下仰起头时,看见一束光在某处指引着,但因为水波荡漾,所以光的位置令人捉摸不透。
祝昙的手指循着那束光,手心用力去碰,却抓不住。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说,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首歌。希望这首歌,能为大家带来今夜的美好与幸福。
声音也模糊,忽远忽近,像是脑袋带着耳朵在水波中忽上忽下、漂泊无依。
祝昙叹了口气,不再挣扎,脊椎向后塌陷,任由自己在河流里沉底。
“借过,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抱歉,借过。”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人群中穿出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他挤钻到人群前面,一眼就看见倒在座位上,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祝昙。
“今天下午的事,抱歉,是我的问题。”
江屹站在祝昙座位旁,俯在他耳旁说些车轱辘话:“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道歉的话说了半天,更像是一通胡言乱语,但显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好道歉的理由,更没说服自己摆出道歉应有的姿态。
就这么对牛弹琴地说了一会儿,江屹发现祝昙根本没在听,虽然祝昙清醒的时候也不爱听他讲多余的话,但现在更是通过身体状态自动屏蔽了。
江屹低低地笑了一声,一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摸了摸,确认录音笔依然在正常工作。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宽容而大度的深情告白。
“祝昙,我知道你有其他人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半推半就地欺骗我,但是我不在乎。”
他的吐息落在祝昙耳畔,因不适的热度而发出的轻哼被收进录音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