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星无月,仰头望去时,满目尽是空茫的黑色。
祝昙呆呆地站在路中央,脖颈被后仰的脑袋死死拽着,折得发疼。
下颌处像咬了一整个柠檬,鼓鼓囊囊地酸。
不宽的人行道上,路人被他分成两列,从他身旁绕过,频频侧目。
直到疼得难以支撑,他才缓慢地将脑袋摆正,重新挪回应有的位置。
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毫无商量地不断重映。
明明还没过多久,却已经在脑海中播成了遥远黯淡的老电影。
今天下午,迈进艺术咨询工作室的第一步,远远看见唐瑞泽的那一刻——
大概是上天大发慈悲,给他最后的回头机会。
没课的时候,劳模祝昙全天都会待在工作室。
工作室前脚开门他后脚就赶到,夜深到打扫卫生时他才回学校。
今天上午是意外突发,学院领导突然下旨,要求给众学生开一次劳动教育会。
祝昙四处向他学长学姐请教,咨询这会议是否真有什么罕见重要的内容。
得到的答案毫不意外——八成或十成是没有。
他从联系人列表里,翻找出八百年不联系的班干部,试图请假。
对方也很为难:“还是来一下吧,要签到拍照的。今天不严查,也不知道哪天又给翻出来。”
这种未知性听起来像一种柔和的恐吓,但时常奏效。
最后祝昙只好妥协,向工作室的老师请了假。
劳动教育会不出所料没什么内容。祝昙低着头,手藏在前面同学椅背后,小幅度地刷着手机。
他狐朋狗友程度最高的同学宋宥霜给他发了消息,疯狂从屏幕顶上蹦出来。
「又双:好无聊!」
「又双:今晚跟不跟我出去喝点?」
「又双:弥补在这干坐的心理伤害。」
「Tan:不去。」
「Tan:我下午还得上班。」
祝昙回复。
「啊???」
对面飚过来一个金色粗体大问号表情包。
「你这都不趁机请全天假?」
「劳模啊!」
「今天晚上的嘉宾最近很火的,你不认识吗?真不去看看?」
宋宥霜发过来一个链接,标题激情四射,说是什么“知名乐队震撼出演”。
「算了,你山顶洞人,平时都不上网。」
祝昙也是不负他望地根本没点开链接,眯起眼睛磨时间。
工作室的报酬优渥,加上有恩师耐心教导,他总是拼了命地在忙碌汲取。
今天是早已定下的江屹的私人预展日。
不出意外的话,江屹出手向来豪掷千金。
这是祝昙一直珍惜的机会。
金钱报酬、工作成就,每一次的胜利,都能让他往前踏进一小步,距离梦寐以求的未来更近一点。
劳动教育会不出意外又拖了堂。
祝昙没来得及吃饭,直接骑单车到地铁站坐地铁,下地铁后又一路骑到工作室。
一路匆忙奔波后,时间还有点余裕。
他进门后,先拐了个弯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口整理得平平整整,又用水把指尖沾湿,捻好额前几根飞翘的头发。
他深呼吸,走向贵宾接待室紧闭的反光玻璃门,从模糊的倒影里检查了他的仪容仪表,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
如果他当时能当机立断转头就走,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祝昙想。
他转过身,酒吧灰黑色的玻璃门倒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泄了气,软绵绵地垂在他额前,有几缕落在睫毛上,把视野遮挡得不太清楚。
他慢吞吞扯开步子,幽灵一样飘进去。
酒吧里很是热闹,像开水壶一般一阵一阵地人声鼎沸。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尖叫声总响起在舞台上歌手没在出声时的空隙里。
人很多,密密麻麻十分拥挤,放眼望去连个位置都找不到。
祝昙想也不想,就从人群里穿行过去,踩到几双限量版的球鞋,听到几声不太清晰的咒骂。
但他才懒得管,看到中间有个空着的位置就直接坐了上去。
那位置没人,因为旁边坐着一群气场很强的潮男潮女,头发五彩斑斓,耳朵和脖子上钉着挂着闪闪发光的饰品。
一般人没勇气坐,但现在的祝昙算得上是无所畏惧。
时尚先锋们显然也惊了一秒,没想到还有人能这么胆大妄为。
一名头上着火般的红毛男率先开口:“帅哥,你另外找地方吧,我们这一圈一起的啊,你在这挡着——”
“哎——”旁边位置上一个银色长直发、齐刘海的漂亮女孩手臂一伸,把红毛男准备去指祝昙的手挡住了,“没事儿,这不刚好有位置吗?就坐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