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人,大约就是皇帝说过的那五个。他左手拂过腰侧,并不打算解去佩剑。
筵席上依旧是纪家人与帝后闲话家常,氛围和睦非常。
回到丞相府后,他写下一道帖子,唤来仆从。
“送去领军将军府上。”
“是。”
三日后,皇帝身边除周鲤之外的其余七名贴身侍卫全部撤换,被派往各自原本值守的宫殿。
凤翔宫的偏殿里,瓷器炸开的脆响、木器的断裂声震彻室内,混作一团。
暴怒的皇帝疯狂将手边能触及的所有物品朝地上砸去,花瓶崩开的碎片四散飞溅,水珠洒落一地。书架被猛然掀翻,典籍一本本掉落,她抓起来狠狠撕碎,又抡起眼前的矮桌砸向门窗。
内侍张长秋站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伺候皇帝这么久,他还从未见对方发过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无东西可砸,郁琮像被抽空一般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紧咬着牙关,双目因怒意而变得赤红。
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张长秋欠开门缝,悄声命室外的宫人去备茶。
过了一阵,他端着茶小心走到皇帝面前,道:“陛下,喝一些吧。”
郁琮眼里的怒气尚未消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放那儿罢。”
“陛下,身子要紧。”张长秋不知对方因何发怒,但他知道皇帝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后宫宦官都是丞相的人,众人皆知是皇帝给了他官职,而自己在领下官衔的那一刻起,便只能依附于皇帝。
他将手中茶盏往前送了送,希望皇帝能借此顺顺气息,“陛下,生气伤身。”
郁琮咬咬牙,坐正后抬手接过来,扬首饮尽。
“奴不知陛下为何这样生气,若陛下信得过奴,可否与奴说说?”
撑着地面缓慢站起身,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郁琮脚下的步伐有些虚浮,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无力地向后倒去。
“朕的侍卫,都被撤换了,你也应当发现了罢。”
“是,奴瞧见早先那八人里,就剩下周侍卫了。”
掌心盖住眼睛,她叹息道:“朕原本要趁与丞相单独见面之际,靠这八人夺回皇权,但现下看来,算是无望了。”
事到如今,她想杀纪桓的心思已经被对方察觉,便也无需对张长秋掩饰。但在言语上,她却并未对这名内侍道出实情。
后者俯身站在软榻旁,弯腰为皇帝脱下鞋履,道:“陛下,若您需要人手来用,奴在后宫倒有几个关系亲近的。”
“嗯?”移开盖在双眼上的手,郁琮眸底燃起一丝希望,仿佛看到了转机。
张长秋游移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年岁不大,处事胆小,不知能否完成陛下的嘱托。”张长秋大致猜到,皇帝被权臣软禁控制这么久,她一定是动了除掉权臣的念头,可未待付诸行动便遭到丞相的反制。只有这样,今日的暴怒才合乎常理。
想到这,他又道:“陛下,他们虽胆小,可还是能用的。”
郁琮沉吟片刻,深埋于心的阴鸷盘踞在她眉宇之间,满是浓重的晦暗不明。
桌上茶盏已经空置,底部残留的水迹反射出微弱的亮光,亦如她此时看到的希望。
嗓音里深沉带着干哑,她缓慢开口:“与他们增添交情,至于用什么办法,你自己去想。宫里眼线众多,不要让旁人发现异常,就当平日里那般相处。”
“是。”张长秋停顿一阵,问:“陛下,是否要提前告诉他们,届时需做什么?”
冷冷斜睨对方,郁琮道:“朕不曾与你说过,要做什么。”
“是奴莽撞,奴不该揣测圣心!”张长秋当即跪地,抬手往自己脸上连连扇着耳光。
漠不关心地直视前方,待他扇了几十个,郁琮才出声道:“起来。”
“陛下可是原谅奴了?”张长秋忐忑地问。
“退下。”低沉的声音响起,皇帝没有回答。
张长秋弯了弯腰,额头触地,“是。”
*
久坐了半个时辰,郁琮依然是方才那个姿势。夕阳光线将她的影子拉长,漆黑阴影笼罩一地狼藉,也浇灭了充斥着满室的怒火。
“阿延。”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动了动,转头望向身后。
纪青鸾略过满地凌乱,径直来到对方身侧,面容难得流露出温情,轻声道:“有没有伤到手?”
她执起皇帝手腕仔细瞧了瞧,见皮肤完好,便说:“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饿不饿?”
郁琮不动声色地将表情转换成温和模样,“有些饿了。”
“那便回去罢。”纪青鸾不欲去问,她能够推测到对方是因贴身侍卫被调离而大动肝火,加之长久的禁足难免令人郁结,便也无需去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