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粟镇的镇子很老旧,并没多少食肆。
应伍二人又带着差兵,差不多的小馆也不敢接待他们,因此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家小酒楼,进去要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
差兵们在边上一桌,伍英识和应万初相对而坐,抬眼对视,都觉得对方面上有疲惫之色。
“等吃完饭,你要不要歇一歇?”伍英识边倒茶,边问他。
葛余二人在万年乡找人想来没那么容易,一时半刻大概不会有消息回来,雪橘乡那边……也难说。
应万初接了茶杯,说:“不用。”
意料之中的答案,伍英识叹了口气,道:“每次一有案子,你就这么不眠不休,以后到了州府怎么办?”
应万初微顿,“什么怎么办?”
难道你以为州府那群人个个都恪尽职守、宵衣旰食吗?
伍英识有心说这句,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悻悻道:“卑职只是想让大人保重身体,新县事到任之前,我每月还需去州府述职,可不想到时候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应大人。”
应万初轻笑一笑,道:“一旦县事离任,你们又要自己支撑,我也不想到时候看见一个愁眉苦脸的伍县丞。”
伍英识耸耸肩,“那可说不准。”
言罢,沉默片刻,又抬脸看他,低声道:“除了述职,其他时候,一有空闲,我就去看你。”
应万初微愕。
离别在即,伍英识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他看着眼前人认真谨慎,又淡淡怅惘的神色,半晌,轻轻道:“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那可不行。”
伍英识张口就说,眼看应万初微微上扬的唇角顿时垂了下来,他又赶着道:“那不一样,州府事务远比县里多,你以后能不能有个空闲时候都难说得很,就算有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不要奔波,我就不同了,这点路程对我来说算什么?”
应万初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柔而温暖,低笑笑,道:“谁说我只为了看你?”
伍英识挑眉,“你再说一遍?”
应万初:“老陶和邓秋姑娘好事将近,我很愿意做主婚人,丁大嫂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孩子的满月酒我总要喝一杯,待到春尽夏初,我还要……”
“好了好了——”伍英识听不下去了。
应万初失笑,随即放低声音,温和道:“当然,我最想见的还是你,虽然调任的事还早,此刻你就在我的眼前,我还是很想念你。”
‘当’的一声,伍英识手中的茶杯落在了桌上。
茶水溅开,他被烫了却毫无知觉,应万初忙将他的手拿起来,“小心!”
“没,没事,”伍英识结巴了一下,“我没事。”
应万初不甚满意地瞥他一眼,再看他手背,虽有一片浅红,好在并不严重,便放了手,道:“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连个杯子都握不住了吗?”
旁边的差兵都在喝茶,听到这处的动静,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伍英识自认稳重,此刻竟难得有了些许害臊之感,一边胡乱将手背蹭了蹭,一边摆摆手:“看什么?喝你们的茶。”
转过脸来,又努力遏制了一番心跳,道:“谁,谁说的?我很冷静的。”
应万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伙计过来上菜,伍英识正好趁此机会摁下心头潮涌,一脸风轻云淡地吩咐差兵们自行用饭,自己也闷头替他家县事大人一顿布菜,应万初看在眼中,心下柔和,眸中泛起细碎星光。
饭后在酒楼稍坐片刻,他们便等来了季遵道和陶融。
陶县尉季司法风尘仆仆,嗓子几乎冒烟,进门连灌了两壶茶,才喘了口气坐下,陶融道:“人还没醒呢,上午又起了热,山寨的人照顾她已经尽力了,我们走的时候她才刚退热,情况不算好,不过,有样东西给你们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像是羊皮的东西,手掌大小,破破烂烂,上面画着一些潦草的图案。
“山寨里的姑娘给谭采平擦身子时,在她身上发现的。”
伍英识接过,和应万初同看,那图案似乎是用木炭所画,弯弯曲曲,勉强看出两个人形,一站一躺,但一时看不出具体是何动作。
“那个,我跟老陶仔细讨论了一下,”季遵道不大有底气地说道,“你们看这上面的两个人,像不像在打架?或者说站着的那个在打那个躺着的。你看——”他指着躺着的那个小人,“不管是用炭还是烧黑了的柴画的,总之只要不是这个‘画笔’裂开了,以致这一条没续上,那这个人的手它就是断的,脱离了身体,你们看像吗?”
一番话说得应伍二人都看向了他。
“看我干什么?”季遵道说,“老陶也是这么想的。”
陶融道:“对。”
“你们的意思是,这个图中,”应万初道,“是一个人砍断了另一个人的手臂吗?”
季遵道一阵点头。
陶融又道:“对,就像当年绣坊杀人案里,凶手砍掉绣娘的手臂一样。”
伍英识当然明白‘砍手臂’意味着什么,不禁拧眉道:“可是画这个图的人是谁呢?谭采平很可能从中知道了什么,或者她和孔明花一起知道了什么,才会带着它和绣坊铜牌逃到雪橘乡去。”
“难道是那位杨娘子?”季遵道猜测,“否则谭采平为什么口称要找‘杨姐姐’的家?”
伍英识看向他们两个,问:“那个‘杨姐姐’家,你们查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