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世伯,指的是周维安的故交,也是生意上的伙伴邱明远。邱家是书香门第,虽不如周家豪富,但在裴都颇有名望。邱烽……周霁月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模糊的影子。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总是捧着书本的男孩子,比她大几岁,小时候见过几面,并无太多交集。印象里,就是个标准的“书呆子”。
“邱世伯和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觉得你和烽儿很是般配。”沈静仪观察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烽儿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但老实本分,做学问的人,将来必定是稳当的。你性子活泛,正好互补。”
周霁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爹,娘,谢谢你们为我操心。不过我刚回国,很多事情还没理清头绪,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周维安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月月,爹知道你在外头见了世面,有新思想。但咱们中国人,讲究个成家立业。邱烽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品性纯良,绝非那些纨绔子弟可比。你邱世伯也有此意,想着找个时间,让你们年轻人先见见面,相处看看。”
品性纯良?老实本分?做学问?周霁月脑海中立刻勾勒出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满口“之乎者也”、不通世务的迂腐形象。让她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她简直无法想象。她所向往的伴侣,应该是能和她一起纵马天涯、探讨新知、有共同理想和激情的同道中人,而不是一个埋首故纸堆的“老夫子”。
“爹,娘,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周霁月试图做最后的抵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就是现在这个年代,才更要找个稳妥可靠的人!”周维安语气加重了些,“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女孩子,有个可靠的归宿,爹娘才能放心!这件事,我和你母亲已经应了你邱世伯,下个礼拜,他们一家会过来做客,到时候你和烽儿见一见。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好不好?”
周霁月看着父母眼中不容反驳的期待和担忧,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抗议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明白,在这个问题上,父母的观念根深蒂固,绝非她三言两语能够改变。强硬反对,只会伤了父母的心,也于事无补。
罢了,见就见吧。反正,走个过场,到时候找个理由推掉便是。一个迂腐的学者,想必也看不上她这样“离经叛道”的留洋小姐。
“好吧,爹娘安排就是。”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无奈与一丝叛逆的火苗。
见她松口,周维安和沈静仪都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下周的宴会细节。
周霁月却有些心不在焉。客厅的留声机依旧唱着软绵绵的情歌,窗外的夜色宁静而祥和。但她知道,在这片宁静之下,裴都正在暗流涌动。而她的人生,似乎也要被卷入一场由父辈安排、与她内心渴望截然不同的轨道。
那个叫邱烽的“青年史学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难道真的只是一个符合旧式标准、却与她格格不入的“良配”吗?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对于下周的会面,她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履行义务般的淡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既定命运的抗争之心。
她周霁月的人生,绝不会轻易屈服于一场包办的婚约。裴都的夜色还很长,而她,刚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