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灯彻夜不灭,诸葛安的咳嗽声厉害,连带着床帘都抖动起来。
“今夜过后林兆之就不在了,”诸葛安脸色苍白,可露出来的眼睛亮的吓人,“朕还有些不舍。”
蒋春语坐在榻前的椅子上,看着诸葛安:“陛下可安心了?”
诸葛安的眼珠转向她,看到她毫无粉黛的脸,以及一双熟悉的眼睛。
更确切的是熟悉的眼神。
诸葛安脸色一顿,还没细究心底漫上来的怪异是哪种情绪,就听连风公公进来说:“陛下,宫门被人从内打开了。”
“谁这么胆大包天?”诸葛安皱眉,“除去军情急报,谁敢乱开宫门。”
蒋春语说:“江霖钰。”
诸葛安看着蒋春语,神情一顿:“你说谁?”
蒋春语又回答他:“江霖钰。”
“你怎么笃定是她?”诸葛安的眼色暗了下来,他看着蒋春语,之前的温情脉脉似乎都是假象。
没办法,实在是林兆之的举措叫诸葛安本就不安的神经更加多疑。
即使是蒋春语。
蒋春语抿唇一笑:“陛下忘了,臣妾下午出宫一趟,回来时正撞见江霖钰入宫。”
她没说实话。
诸葛安看着这女人,曾经熟悉的脸不加修饰后反倒显得有些陌生。他张着嘴,心觉不对,可他不敢真觉得不对。
淑妃啊。
诸葛安闭上眼,深吸口气将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她开宫门,你便由着她开吗?”
“她开了宫门又能如何?”蒋春语笑了,“今夜昭王绝逃不出蒋府,没了接应的人,就是宫门大开也出不了乱子。”
诸葛安看蒋春语如此笃定,心里总觉得奇怪:“连锦云呢?叫他守在朕跟前。”
蒋春语说:“连都督就在...”她一顿,突然想到连锦云被她吩咐了盯着江霖钰。
她以为胜券在握,竟一时没想到这点。
如果有连锦云盯着,那江霖钰是怎么脱身打开宫门的。
除非是...
蒋春语看向诸葛安,心底爬上来慌张。
连锦云已经暴露。不仅是暴露,更应该是被反向监视起来了。
怎么可能!
连锦云手下多少人,江霖钰手下多少人。
蒋春语有些坐不住了,她看着躺在榻上的皇帝,指甲被她死命的抠,整个人都止不住的焦躁。
林兆之至少入不了宫。
只要他入不了宫就不会有事。
蒋春语努力说服自己,深吸口气尽量平复着情绪。
“陛下!”
太监的叫喊打破最后一丝平静。
微暗的烛火忽明忽灭,照出殿里神色各异的脸。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蒋春语叫停太监,她稳住心神,眼皮控制不住的乱跳。
太监苦着一张脸:“昭王殿下来了,好像还受伤了。奴才看到好多的血。”
蒋春语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正坐回椅上。
她的指尖止不住的乱抖,方才信誓旦旦的话犹如一记清脆的巴掌。
蒋春语僵硬的转过头看向诸葛安,那双眼睛里写满无助。
诸葛安看着她这模样,反倒品出了熟悉。
他说:“朕会护着你的。”
“陛下说什么?”江霖钰人还没到,可她那声音实在嘹亮。传进养心殿时蒋春语心狠狠一抖,她深呼吸,强行稳住心神。
江霖钰率先迈步进了殿,她带着刀,身上还沾着血。
“大胆!”蒋春语的声音也带着抖,“你敢持刀入内室!”
江霖钰脚步一顿,人还没迈过屏风。
“娘娘怎么知道我带了刀?”江霖钰奇道。
蒋春语没说话,她觉得自己说不出话了。
“淑妃娘娘。”张重涛比江霖钰先一步踏入内室,她看着蒋春雨,“今夜蒋家谋反,我们到此是为了保护陛下。”
诸葛安看见张重涛,整个人都不好了:“你?”
面前这个不该出现在京都的脸,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晃荡在诸葛安面前。他看着这张脸,又看向林兆之。
他的后脑又开始痛了,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愣的看着殿里众人。
“臣来护驾。”张重涛颇为讲究,还向诸葛安施了一礼。
“你在南海是怎么回的京!?”诸葛安绝望问。
张重涛无辜道:“陛下旨意只说叫臣驻守南海,可从不曾说不叫臣回京啊。”
分明不是一个概念。
诸葛安梗着脖子,他想起身,却又看见屏风后走出来另一个他不想看见的面孔。
林兆之。
蒋春语看见林兆之,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凝固住。她的手脚发冷,就连头脑都发懵。
他怎么会真的...
林兆之看见蒋春语,还笑着打招呼:“淑妃娘娘,又见面了。”
张重涛回身看见林兆之来了,不发一言的走到林兆之身后,将躺在卧榻间的诸葛安暴露个彻底。
诸葛安对上林兆之的脸,脑子嗡鸣一声,看着满室的武将,皇帝笑了:“南海、西疆、禁军。昭王好势力,竟然能忍到今日。”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林兆之对着诸葛安蹙眉解释,“臣今日,是为了护卫陛下。”
诸葛安看着林兆之:“少装蒜了,你真把朕当傻子是吗?”
林兆之低头看着诸葛安,没动。
“蒋家今日妄想挟昭王殿下持政,意欲入宫行刺陛下。”祁元辰朗声道,“昭王不肯,为逃桎梏宁愿负伤。陛下,您看殿下衣上的血,都是一心为了您啊。”
“为了朕?”诸葛安突然觉得累了,他睁开眼,看见的只有乱臣贼子。阖上眼,脑中尽是机关算尽。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朕。”诸葛安笑了,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去,他止不住的大笑:“竟是为了朕!”
他一直在笑,泪不断滑落洇进枕头,诸葛安笑得都有些喘不过气。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他这个皇帝,自上位起,究竟有几人是真心辅佐。
诸葛安睁着眼,泪水不断滚落,他深吸口气,可他止不住笑。
其实他也分不清那是笑还是哭。
四肢都在这场荒谬中开始发麻,他盯着林兆之,挤出一句:“你会杀了我吗?”
林兆之摇头。
“那你会...会杀了她吗?”诸葛安的手费力的指向蒋春语。
蒋春语离诸葛安很近,她上前握住诸葛安的手,摸到了诸葛安满是冰冷的手:“臣妾绝不贪生。”
诸葛安的眉头扭曲的皱起,他的嘴角还扯着笑,眼里的泪还在流。
他卡着声音:“你傻啊。”
“臣妾才不傻呢。”蒋春语的手也是冷的,她紧紧握着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江霖钰对这两人更是没眼看。她挠了挠头,想同张重涛说些什么。可一转头,张重涛还在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俩人。
“倒也不必如此。”林兆之从祁元辰手里拿过那卷圣旨,抖落出里面内容,“陛下,签了这个,臣保证您和娘娘都能全须全尾的活着。”
诸葛安看向林兆之,下午的傲气散的毫无踪迹,他闭上眼,长出一气:“好,我签。”
连风公公欲言又止,他张着嘴还想劝,又看着满殿武将,愣是一个屁也没憋出来。
诸葛安看过这上头的内容,想再笑,却也没了力气。
他指使着蒋春语去放玉玺的地方,提笔亲自签下自己的名讳后盖上了印章。
自此,江山易主。
今年重阳夜与往年的重阳夜都没什么不同,月亮依旧高悬于天,天上的散星闪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