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下行驶的银色牧马人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一向喜欢安静的凌铮却不想要这样的沉默。
她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陈橙,打破寂静:“给我点只烟。”
“啊?”撑着头,望着窗外的陈橙没听清。
“烟。”凌铮言简意赅。
在开车的凌铮的确没有手可以点烟,陈橙没有拒绝,从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拿起烟,抽出一根放嘴里,点燃后吸了一口,确认不会熄灭才从嘴里取出,两指夹着递到凌铮嘴边。
凌铮看到了陈橙的动作,就着她的手含住烟的时候刻意避免了碰到她的手指,可却还是清晰的感觉到了烟头上陈橙嘴唇上的湿润。
她嘴有点发麻,心竟然也有些可耻的颤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后才让自己动摇的心平静下来。
陈橙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她和凌铮都吸烟,这样挺方便的。而且她不会也不想忸怩,那不是她,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多在意这场重逢似的。
把烟给凌铮后,她自己也从凌铮的烟盒里拿出一只放嘴里点燃。
深吸两口,烟雾从嘴里吐出。她早就尝出了这味道还是没变的人民大会堂御廷兰香。凌铮一直抽这个牌子,从未换过。
真是个固执的人。
车窗打开,车内的烟雾散去,凌铮一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手夹着烟,剥开扶手箱前面的烟灰盒盖子,弹弹烟灰,看似随意的问道。
“为什么砸孤儿院的车?”
陈橙吐出烟雾,觉得凌铮的话变多了,从前她绝不会问这种问题。她低头拍拍被风吹到衣服上的烟灰,反问:“那你呢,为什么还帮我?”
两人互相都太清楚了,都知道在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什么样的反问能堵住对方的嘴。所以她们都沉默着。
一条直路上,凌铮手握着方向盘,不自觉的用余光瞥看陈橙,看她浅色的瞳孔与戈壁黑夜的星空呼应着,发着琥珀般的光,美得好似也是这戈壁繁星里的一颗。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这个女人身上早就被验证了是个悖论,可她还是不自觉的想要去看。
凌铮这种人是做不好这样躲躲藏藏的事的。所以陈橙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她的目光,她不去探究为什么凌铮要偷看自己。
只抱着手,两指夹着烟吸了一口,看着前方,也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不好好在京城呆着,跑图克勒来干嘛?”
而凌铮同样反问:“那你呢,又回来干嘛?”
凌铮说不出,陈橙不能说。
所以她们又都默契的不再说话。开车的开车,望着窗外的……望着窗外。
荒芜戈壁上的空旷寂静得熬人,苍白月光笼罩着此刻的沉默,照不透她们各自的心思。
车又回到了孤儿院,陈橙下车捡起还在榆树下完好无损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走过车的时候看见凌铮正靠在车头边沉默地看着她。
黑夜里,凌铮的身影就那么矗立在哪里,沉默着,安静着,有些……可怜。
她暗自讥讽,她竟然觉得凌铮可怜,从前气死这人可是她最乐意做的事啊。
可那样怜悯的情绪又是真的丝丝冒出。
她知道自己应该没有留念的潇洒离开,就此别过,从此不见,可迈步时总有什么扯住她让她停下脚步。
她想到自己的烟在来图克勒老城的路上抽完了。
那么就再说一句话吧,再说一句话就走。
陈橙转身对站在车头的凌铮说道:“把你的烟给我。”
不是请求,而是最直接的要,必须要给的要。
而凌铮看着她没有大方的把烟掏出递过来。只自己抽出一只放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放到了车引擎盖上。没说给,也没说不给。
陈橙顿了一下,没怎么犹豫就走过去,把包放到车盖上。拿起引擎盖上的盒子凑到嘴边。
嘴唇准确的从盒里叼出一根烟。又把烟盒放到了引擎盖中间。掏出一个镶着绿色猫眼石的打火机。
风大,打火机的使用时间又太长,反反复复修了好多次,已经不太灵敏,好几次才把烟点燃。
微弱的暖黄火光闪烁着照亮陈橙的面庞。
凌铮一直地看着陈橙手里的那个打火机,心里有什么在左突右刺。
她不想在这上面找寻证明什么。于是移开目光,可眼睛的余光并没有能从陈橙身上挪开。
哪怕知道不应该,可现在消失了两年多的女人就在一旁,她根本止不住用余光去看。
并且仔细地看,多多地看。
陈橙原本齐胸的头发已经剪短,简单地扎在脑后,短短一簇,还突兀地插着一根破旧簪子。
那琥珀般的浅色眼眸在黑夜里也闪着寂静又美丽的亮光,带着野性地凝视与这戈壁完美融合着。
没有了从前艳丽面孔的她,却又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荒芜,神秘的美丽。
一根一根的烟在黑夜的榆树下沉默的点亮,安静的延续着这场见面。
她们都默默的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谁都没有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也没有就着现在还算不错的氛围聊聊过往,或者这两年对方怎么样了,都经历了什么呀。
那是老友重逢做的事情,她们之间……
什么也不是,最好就什么都不要聊。现在就是她们最好的氛围。
两人都算是老烟枪,可也都从来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抽过那么多,都卡得嗓子焉焉的不舒服。
引擎盖中间的黄色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根,她们谁都没有动。
因为……抽完这根就都没有理由再呆下去了。
荒漠里,风空荡荡地吹着。
沉默延续……
忽然,远处一阵强风,带来的风沙拂了两人满面。挂在黑山尖尖上的月亮被遮住,远处山顶上的云层里光电闪烁,轰隆声响起。
要下雨了,一定,是暴风雨……
凌铮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云,拢了拢头发,终于开口。“要下雨了,你有地方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