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醉态可掬、却泪眼婆娑的少女,心底那根冰冷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忍不住冷声打断她,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你跟谁喝酒喝成这样?该不会又是你那霍大哥吧?”
“霍大哥?”茹雪飞歪着头,似乎在努力思考,然后眼睛一亮,“对了,说起霍大哥,你说他会不会也是我们那个世界的前世?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感觉有点眼熟……你还记得在你演唱会的时候说过,‘能来就是缘分,坐在你旁边的人无论是你的朋友还是恋人,甚至是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请给他一个拥抱,在今天这样的夜里,感谢我们能聚在这里,就是上天给的缘分,我们要好好珍惜’……他长得有点像坐在我旁边那个人,我还很兴奋地抱了他一下……你说,他会不会也是你的粉丝啊?”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却勾勒出光怪陆离的画面。崔天狼的眉头越皱越紧,霍见仇?前世?演唱会?拥抱?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只觉得胸口莫名堵了一口气,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走到床边,他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并非粗暴地将她放在了柔软的褥子上。刚要直起身离开,一只微凉的小手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记得你那首歌吗?”茹雪飞仰躺在床上,眼神迷蒙地望着他,带着醉后的执拗,“《遨游的狼》……”
不等他反应,她便自顾自地轻声唱了起来,声音因醉酒而有些沙哑,甚至带着明显的跑调和气息不稳,但那调子,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苍凉和向往:
“你便让我去遨游吧,
看那世界璀璨无华……
不再被这荒地束缚无策,
陷入深渊无法自拔……
威风凛凛只是自舔伤疤……”
她唱得并不好听,甚至有些滑稽。但崔天狼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甩开她的手。
这粗陋不堪的歌词,这跑调跑到天边的旋律……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内心某个被铁锁层层封住的角落。
“遨游”?“荒地”?“束缚”?“深渊”?“自舔伤疤”?
这些词,为何如此精准地戳中了他隐藏至深、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处境和心境?他身处豺族,身不由己,看似是尊贵的太子,实则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所有的锋芒与力量,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他的骄傲,他的挣扎,他的孤独,竟在这醉醺醺的、不成调的歌声中,找到了诡异的共鸣。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睛,依旧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嘴里还在哼哼唧唧的少女。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红扑扑的,毫无防备。
这一刻,崔天狼冷硬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圈圈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他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帐内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风声。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唯美而静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唤醒了沉睡中的茹雪飞。
她头痛欲裂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熟悉的帐幔,发现自己正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的碎片——和霍见仇在月下奔跑、喝酒……然后呢?她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有些模糊,但她似乎……好像……看到了崔天狼?他还抱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立刻扬声唤来在外伺候的丫鬟。
“我昨夜……是如何回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丫鬟恭敬地回答:“回公主,是天狼殿下将您抱回来的。”
真的是他!
我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让丫鬟先退下。当帐内只剩下我一人时,我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在床上激动地滚了两圈,再也抑制不住地无声尖叫起来,嘴角疯狂上扬。
他没有把我丢在路边,没有把我扔给侍卫,而是亲自把我抱了回来!还把我好好地放在了床上!
“他没有把我丢出去!他接受了我——!”
我在被子里窃窃私语,声音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带着颤抖。
茹雪飞虽然知道崔天狼可能只是出于基本的道义或者不想惹麻烦,但这个小小的、与往常截然不同的举动,在她看来,却无异于冰雪初融的征兆,是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
她抱着被子,回味着昨夜那模糊而温暖的怀抱,还有他虽然没有回应,却也没有立刻甩开的她的手……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不少,连宿醉带来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希望,如同顽强的藤蔓,在她心中悄然滋生,缠绕。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阴谋与危险,但至少在此刻,她感到自己离那个想要守护的人,又近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