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去,或许只是为了认人,认地方,摸清流程。”
黎昭月转身,“告诉刘老大夫,所有经欧阳思或她丫鬟接触过的药材,单独存放,标记清楚,暂不入药。另外,从今天起,各安置点的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分发粥饭时,增派我们的人手在现场监督,留意任何可疑之人靠近食物。”
*
两天后,第一批上品雄黄送到了济世堂。数量不多,但成色确实比之前的好。
欧阳思亲自验看过,点头认可。
刘老大夫按照约定,将这些雄黄单独存放,并未立刻使用。他暗中取了少许,让信得过的徒弟用几种方法试了毒,结果都显示正常。
黎昭月接到消息,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她让王莽去查送这批雄黄来的药行。药行是苏州一家老字号,背景干净,与欧阳家明面上并无关联。送货的伙计也盘问过,没什么破绽。
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然而,就在这批雄黄送达的当天下午,城西一处较大的流民安置点,出事了。
最初是几个孩子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接着是照看他们的妇人。症状蔓延得很快,不到半日,便有数十人病倒,上吐下泻,伴有低热。
消息传来,安置点顿时一片恐慌。
“是瘟疫!瘟疫来了!”流言瞬间炸开。
王知府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下令隔离病患,并火速请刘老大夫和欧阳思前去诊治。
城西安置点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寺庙,如今挤满了数百流民。
刘老大夫和几位郎中正在紧张地诊治。欧阳思也戴着面纱,在丫鬟的搀扶下,查看病患情况,不时低声与刘老大夫交流几句。
黎昭月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欧阳思站在一群病恹恹的流民中间,面纱上方的眼睛沉静专注。
“情况如何?”黎昭月径直走向刘老大夫。
刘老大夫脸色凝重:“像是急性的肠澼,发病急,传染快。已按治痢的方子煎了药,但效果似乎不大。奇怪的是,同饮一井水、同食一锅粥的人,有的病重,有的却全然无事。”
“可有发现毒物迹象?”黎昭月压低声音。
刘老大夫摇头:“呕泻物已查验过,未见常见毒物。脉象虽乱,但也符合急痢之征。”
这时,欧阳思走了过来,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几分忧虑:“黎小姐,刘老先生,民女方才细查,发现病重者多为体弱的妇孺。此症来得凶猛,怕是时气不正,兼之众人拥挤,秽气积聚所致。需尽快将病重者移至更通风洁净处,汤药也需加重清热败毒之品。”
她说的条条在理,与刘老大夫的判断基本一致。
黎昭月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问道:“欧阳姑娘以为,该如何预防此症蔓延?”
欧阳思缓声道:“一是严格隔离病患,其呕泻之物需以石灰深埋。二是所有饮食饮水务必洁净,最好能统一煮沸。三是……”
她顿了顿,“民女家中有一祖传方子,取艾叶、苍术、石菖蒲等药材研末,制成香囊佩戴,可辟秽防病。虽不能根治,但可阻其蔓延。若黎小姐与刘老先生觉得可行,民女可立刻配制药末。”
“有劳欧阳姑娘。”黎昭月点头,“需要什么药材,姑娘列出单子,漕帮会尽快备齐。制作事宜也请姑娘多费心。”
“分内之事。”欧阳思说完便带着丫鬟去写方子了。
黎昭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对王莽低声道:“去查,今天发病的这些人,在今天之前,有没有共同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水源,或者,有没有人给过他们什么东西?”
她不信这是偶然的时疫。
欧阳思一定已经动手了,只是用了某种更难以察觉的方式。
夜深了,济世堂后院的厢房还亮着灯。
欧阳思并未休息。
她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个极小的瓷瓶,对着灯光仔细看着。瓷瓶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无色无味的液体。
丫鬟低声道:“小姐,查过了。今天病倒的那些人,都是之前领过‘驱虫包’的。”
“哦?”欧阳思放下瓷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都处理干净了?”
“是。剩下的‘驱虫包’已经全部换成了真的草药包,看不出痕迹。”
所谓的“驱虫包”,是两天前,欧阳思以“流民聚居,易生蚊虫虱蚤,恐传疾病”为由,建议分发的一些小药包。里面装着些常见的驱虫草药,由她提供配方,刘老大夫看过无误后,交给几个手脚麻利的流民妇人制作分发。
没有人知道,最早分发的其中几十个药包里,混入了几片经过浸泡“倦骨香”,晾干后几乎看不出异样的艾叶。
艾叶本身无毒,甚至常用。但若用毒液浸泡,再阴干,其佩戴时散发的微末气息,寻常人接触无碍,但对于体质虚弱的人,却会引发类似急性痢疾的症状。
症状虽凶,却不会立刻致命。且毒物随着药效挥发,难以追溯。
这不过是她抛出的第一块探路石。
她要看看,黎昭月能防到什么程度。
欧阳思将小瓷瓶收入袖中,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无声地笑了。
黎昭月,你以为防住水源、盯紧药材就够了?人心里的恐慌,才是最好用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