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字,却让黎昭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夜色渐浓,淮州城东最繁华的烟花巷,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醉月楼三层雅间“流云阁”内,李既白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神情慵懒,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
雅间内熏香袅袅,几位容貌姣好的歌姬正在弹唱助兴,舞姿曼妙。
漕帮总舵的孙长老和几个江南富商作陪,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
李既白今夜应邀前来,表面上是孙长老设宴庆贺他官复原职。实则,醉月楼是三皇子在江南重要的情报据点之一,这里的鸨母、头牌,甚至端茶送水的丫鬟,不少都是上官威布下的眼线。
“李大人,尝尝这醉月楼新到的‘雪顶含翠’,听说今年的新茶,连宫里都还没贡上呢。”孙长老笑眯眯地斟茶。
李既白浅啜一口,赞道:“清香醇厚,果然好茶。”
他放下茶杯,“听闻醉月楼最近来了位琴艺超绝的姑娘,一曲《广陵散》技惊四座,连苏州来的大儒都赞不绝口?”
钱长老眼神微闪,哈哈笑道:“李大人消息真灵通,说的是婉月姑娘吧?可惜她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改日,改日一定让她为大人单独抚琴。”
“身子不适?”李既白微微挑眉,“那真是不巧。本官对音律也略通一二,本想请教一番。”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进来的却是钱禄。他满脸堆笑,对着李既白深深一揖:“侯爷,小人得知侯爷在此,特来拜见。没打扰侯爷雅兴吧?”
“钱老板来得正好,坐下一起喝一杯。”
钱禄在下首坐下,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尤其在孙长老身上停留了一瞬,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钱禄端着酒杯,凑近李既白,压低声音道:“侯爷,前几日运河边那场闹剧,可真是惊险。小人听说,那黎昭月差点就……”
李既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自然,“跳梁小丑,不足挂齿。只是没想到,她性子如此刚烈,身手也颇为不俗。”
“何止是不俗!”钱禄咂咂嘴,语气带着后怕,“她在那般围困下,竟能精准找到头目,还差点就得手了!要不是侯爷您及时赶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既白一眼,“不过,侯爷您那日出手……是不是太轻了些?以您的武功,完全可以将她当场拿下。殿下那边,似乎有些……”
李既白放下酒杯,目光平静,“钱老板这是在质疑本官?”
钱禄连忙赔笑:“不敢不敢!小人只是替侯爷着想。那黎昭月如今执掌漕帮,又公开了身份,已成气候。若不尽早除掉,恐成殿下心腹大患啊。”
“除掉?”李既白轻哼一声,“在淮州城内,众目睽睽之下,刺杀朝廷重臣之妹、手握漕帮大权的女子?钱老板,你是嫌殿下的事情不够多,还是嫌本官的麻烦不够大?”
“这……”钱禄语塞。
“黎昭月要动,但不能在淮州动,更不能由我们的人明目张胆地动。”李既白语气转冷,“漕帮流民将至,粮草压力巨大,她坐那个位置,本就是烈火烹油。”
钱禄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让该乱的地方乱起来,让该缺的东西缺起来。”
李既白重新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人在绝境中,才会露出破绽,才会……自寻死路。”
钱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侯爷高见!高见!”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侍从,而是一个身着灰衣的身影。
室内的歌舞声戛然而止。歌姬舞女们退了出去,钱长老和几位富商也起身,对着灰衣人恭敬行礼,然后鱼贯而出。
转眼间,雅间内只剩下李既白、钱禄,以及这位不速之客。
但李既白的瞳孔,却在来人踏入的瞬间,微微收缩。
这个身形,是那天在街头,被黎昭月用短刃抵住脖颈,又被他“救”下的刺客首领。
那人抬手,缓缓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
她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年纪,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幽深,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人莫名心悸。
“欧阳……”李既白缓缓吐出两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思小姐?”
欧阳思,当朝宰相欧阳守的次女。自幼体弱,据说有不足之症,常年离京在江南别院休养,极少出现在人前。京城贵女圈中,几乎无人记得欧阳家还有这么一位二小姐。
李既白知道她的存在,却也仅限于知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传说中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欧阳二小姐,会是那日身手凌厉的刺客首领。他还以为,那首领只是欧阳家的一个管事,没想到是她。
钱禄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夸张的谄媚:“欧阳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欧阳思看也没看钱禄,目光直接落在李既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靖安侯,久仰。”
她走到桌边,径自在李既白对面坐下,动作自然,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地盘。
李既白起身,拱手:“欧阳小姐。”态度不卑不亢。
钱禄连忙为她斟茶。她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侯爷那日在运河边,好身手。”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一招便解了危局,救了……我的人。”
李既白面色不变:“本官只是恰逢其会,不愿见到淮州街头发生命案,扰了民生。”
“是吗?”欧阳思抬眼看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可侯爷出手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若侯爷晚到片刻,我的人应该已经得手,黎昭月此刻已是一具中毒的尸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借机整顿漕帮,收买民心,甚至……开始管控粮道,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