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晨雾还没散尽,一辆黑色奥迪轿车悄然驶入李家洼。车子没挂省城牌照,但那份与山村格格不入的矜贵气,还是引来了早起村民的侧目。
车子停在“澳里香”研发中心门口时,王老栓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辣椒。他直起腰,看着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人,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请问,”男人开口,普通话标准得不带一丝口音,“李静总在吗?”
王老栓拍拍手上的辣椒面:“静妮儿在省城上学哩。您是?”
男人递上名片:省华丰食品集团,副总经理,周明远。
王老栓不识字,但“华丰”两个字他听过——省电视台天天打广告,卖饼干、卖饮料,是大企业。他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总,屋里坐。我这就给静妮儿打电话。”
研发中心一楼会议室,周明远环顾四周。墙上一边挂着色谱分析图,一边贴着孙奶奶手写的《熬酱口诀》;会议桌上,摊开的数据报告旁摆着几碟酱样,空气里弥漫着辣香与书卷气混合的奇异味道。
“你们这研发中心,挺特别。”周明远说着,用小勺尝了口酱样,眉头微挑,“味道确实扎实。”
视频电话接通时,李静正在图书馆。屏幕里出现周明远的脸,她愣了愣——前世记忆里,华丰集团要到2005年才开始涉足调味品,现在才1999年。
“李静同学,”周明远开门见山,“我们集团正在筹划调味品事业部,看中了你们‘澳里香’。谈谈合作?”
合作方案很直接:华丰注资五百万,控股51%,品牌保留,管理团队可以留任。条件是“澳里香”生产线全部升级,产品重新定位,主攻一二线城市高端市场。
“五百万,”周明远的助理补充,“足够你们建现代化厂房,引进进口设备。而且华丰的渠道,可以让‘澳里香’三个月内进入全省连锁超市,半年覆盖华东。”
视频那头,王老栓、高军、赵寡妇都屏住了呼吸。五百万——这个数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合作社奋斗三年,年产值才破百万。
李静沉默了很久。图书馆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十九岁的面容沉静如水。
“周总,”她终于开口,“如果合作,研发中心谁主导?”
周明远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当然是我们集团的研发部。你们的……传统经验,可以作为参考。”
“孙奶奶和老师傅们的位置?”
“可以保留技术顾问头衔,待遇从优。”
“原料基地的农户呢?”
周明远顿了顿:“标准化生产后,原料必须统一采购。我们可以优先考虑现有合作农户,但价格和质量要按我们的标准来。”
每问一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王老栓攥紧了拳头,赵寡妇脸色发白,连高军都抿紧了嘴唇。
“我明白了。”李静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而平静,“周总,谢谢您看得起‘澳里香’。但我们不卖。”
“不卖?”周明远挑眉,“李静同学,你可能不太清楚五百万意味着什么……”
“我清楚。”李静打断他,“意味着现代化厂房,进口设备,还有华丰的渠道。但我更清楚,‘澳里香’不止是一个品牌,不止是几口锅、几缸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视频里那一张张脸:“它是孙奶奶六十年攒下的手艺,是王叔跑遍十里八乡挑出的辣椒种,是赵婶们手上那些机器复刻不出的火候感,是合作社每个乡亲从认字到会写自己名字的这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五百万能买来设备,买不来这些。”李静说,“抱歉,周总。”
周明远盯着屏幕,很久没说话。最后他站起身:“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市场很残酷。华丰不做,也会有别的企业做。等大资本进场,你们这点情怀,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