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有几位御史附议，要求严查。

但朝中亦有一些善于察言观色之辈，联想到刘太后今年欲服衮服祭太庙的意图，以及这“女主兴”的箴言，态度变得暧昧起来，并未明确要求追查。

面对朝堂上的分歧，赵祯的态度显得颇为微妙。他没有明确表示同意彻查，也未反对，只是下了一道旨意：“宫中怪力乱神之事，严禁妄议。此后苑之事，不得再于朝堂提起，亦严禁后宫私下讨论，违者重处。”

大臣们一片哗然，有谏官坚持要求彻查，但赵祯竟也罕见地固执，坚决杜绝任何人再提此事，还把那个谏官贬出了京。

本应掀起波澜的事就这么被强硬地压了下去，这让清悟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赵祯会大发雷霆，并一查到底的。

不过这样也好，她总算有惊无险了，可以安心地实施下一步计划。

******

月黑风高夜，探查情报时。

清悟不用睡觉，自然有足够的时间盯赵祯和刘太后。

刘太后那只老狐狸，还真不再提这件事，就连和杨太妃在一起时也是讳莫如深。

但赵祯却没有刘太后沉得住气，他主动来到了太后寝宫，说是和太后、太妃一起吃晚膳，没等动筷子便按捺不住，主动提起。

“大娘娘、小娘娘，我与晏殊前日才刚定下‘暂不声张、暗中查访’之策，怎地今日朝堂上就已人尽皆知？”

他主动提起，杨太妃也不再忌讳，接话道：“是啊，这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说明这宫禁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巴！”

刘太后冷笑一声：“当年方仲弓上疏，建议我效仿武则天，建立家庙；程琳也为我献上《武后临朝图》，暗示我称帝自立。没想到，听到我说要穿衮服后，这帮人又背地里开始搞小动作了。可惜他们太小看我刘娥，我刘娥岂是任他们摆布之人？”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大娘娘是真的想穿衮服，还是只是为了与前朝那帮宰相斗气？”

刘娥斜了他一眼：“官家是觉得，老身穿不得这衮服？”

这一问，带着几分赌气，几分试探，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大娘娘，朕并非此意。只是衮服乃天子之服，祭庙拜祖，非比寻常。朕是怕朝野物议沸腾，伤了娘娘的清誉，也伤了国体。”

刘太后见他语气软化，神色也缓了缓。

她挥退左右，殿内只余下她、赵祯与杨太妃三人。她看着儿子，目光中没有威严，依稀有种女性的疲惫与坦诚。

“祯儿，”她罕见地叫了他的名字，“你以为我争这衮服，仅仅是为了逞一时之快，与前朝那些老顽固斗气吗？”

赵祯怔了怔：“大娘娘的意思是？”

刘娥脸上露出难得的慈爱，继续道：“我执掌朝政这些年来，他们何时真正心服口服过？无非是碍于礼法，碍于你年纪尚幼。如今你已长大，他们便觉得我该还政于你，退回深宫，安分守己地做一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婆。”

“可是祯儿，你还年轻，朝堂之上盘根错节，那些勋贵、那些士大夫，还有宗室王爷，哪一个不是心思百转？我若骤然撒手，你可知你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我穿这衮服，就是要告诉他们，也告诉天下人，只要我刘娥在一日，这朝纲，就乱不了！我要为你，再守一程路，再镇一程江山！这不是僭越，这是为娘的一片心。”

杨太妃在一旁也轻声道：“官家，姐姐这些年，确实不易。当年你爹爹病重，姐姐当时还是皇后，每日忧心至极。她变卖宫中珍宝，派人到道观、佛寺及天下名山祈福，但你爹爹的病还是未见好转，前朝、后宫，都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你好几个皇叔都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姐姐在照顾你爹爹的同时，还亲自过问你的饮食起居，你身边的乳母、侍从，都是姐姐一个个挑选的老实可靠之人，亲自叮嘱他们要谨慎侍奉，不可有一丝疏忽……”

赵祯沉默听着，眼圈开始发红。

他忽然开口，接话道：“是的，我也有印象。爹爹驾崩前，几名宰执到榻前问安，爹爹病重，已经说不出话来，便用手指胸口，先伸出五指，又比出三指，大臣们便猜测，爹爹是不是想传位给八皇叔……后来不知怎的，那些猜测议论突然就停止了……”

杨太妃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是因为你大娘娘一直在帘后守着你爹爹。她看到丁谓他们离开后，立马派你爹爹的贴身内侍追上他们，说你爹爹的意思是三五天后病情便会好转，没有其它意思，让他们不要乱传一些风言风语！后来，你爹爹驾崩，你大娘娘立即召令你八皇叔入宫守丧，一连数日未曾合眼，直至遗诏颁布，你成功即位，你大娘娘才敢安心睡个囫囵觉……”

刘娥回忆起往昔，也颇为感慨：“皇权交替，向来凶险万分。那几天我谁都不敢相信，非得亲自守着你才安心。有前朝符太后寡母幼子前车之鉴，虽然燕王元俨是你爹爹的亲弟弟，但皇家哪敢轻言亲情？你爹爹把江山和你都托付给了我，我就绝不能让你我孤儿寡母被欺负！”

赵祯怔住，喃喃地唤了一声：“大娘娘……”声音有些哽咽。

沉默良久，赵祯起身，对着刘太后郑重一揖：“朕明白了，是朕思虑不周。大娘娘为大宋江山劳心劳力，避免了一场皇室动荡，功在社稷。衮服之事……朕，没有异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