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气氛依旧是温馨的。
饺子皮虽然厚薄不均,但馅料是江母拿手的三鲜口味,鲜美异常,大家都吃了不少。
席间,江母又提起了走亲戚的事,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念叨着几位住在邻市的远亲。
“按理说,过年是该去拜个年走动走动的……”江母的语气带着些犹豫,目光在苏父和苏瑾脸上逡巡。
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苏瑾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坐在对面的父亲。
苏父正夹起一个饺子,感受到女儿的目光,他的动作微微停滞,与苏瑾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没有暗示,父女俩却在那一两秒的无言对视中,达成了一种深植于岁月与伤痛里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是一种共同守护某种界限的默契,一种不愿让过往的阴影侵扰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的共识。
苏父率先移开视线,将饺子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对江母说:“都是些远亲,平时往来也不多。现在交通是方便,但过年期间到处都人多,跑来跑去也累。依我看,就在微信上发个红包,说几句吉祥话,心意到了就行,礼数上也挑不出错。”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带着为人着想的体贴。
苏瑾这才垂下眼帘,声音温和地附和:“爸说得对,心意到了就好,江姨您也别太操劳。”
江母安静地听着,敏锐地察觉到刚才那瞬间微妙的凝滞,但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话题很快就消散在午餐后续的闲谈中,没有再被提起。
饭后,江母和江南清收拾碗筷,苏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没什么表情地对苏瑾说:“小瑾,你来一下书房,看看那打印机是不是设置上还有点问题。”
“好。”苏瑾放下筷子,神色如常地跟着父亲。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楼下厨房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母女俩的低语。
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父没有走向书桌后的打印机,而是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冬景,背对着苏瑾。
苏瑾也没有催促,她安静地站在书房中央,等待着。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檀香的味道,还有一种沉重得近乎粘稠的寂静。
这沉默并非冷漠,而是两个同样不善于表达情感、内心却背负着相似记忆的人,独有的交流方式。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刚才在餐桌上避而不谈的,不仅仅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远亲。真正让他们默契地绕开的,是苏瑾母亲那边,那些或许还维系着、却早已布满裂痕与疏离的亲戚关系。
那些关系里,掺杂着过往的遗憾、无法挽回的伤痛,以及或许至今仍未完全消散的、对苏父重组家庭的不理解甚至微词。
不去触碰,是对现有安宁最好的保护。
良久,苏父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身上。他看着苏瑾,这个早已独立、优秀得让他骄傲,却也让他时常感到无力靠近的女儿。
“你……”苏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在学校那边,一切都还好?”
“嗯,都很好。”苏瑾的声音平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工作很顺利,同事们也很好相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苏父似乎在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你江姨……还有南清,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他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一种隐晦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