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瑾捧住她脸时,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目光,以及自己当时兵荒马乱的心跳。一种倾诉的欲望,混杂着巨大的迷茫和负罪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书桌的连眠。
连眠正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显然是在和某人聊天。
江南清想起连眠看向商静仪时,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混合着慕恋与紧张的眼神。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连眠……”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干涩。
连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江南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友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怎么了,清清?”她放下手机,语气温柔。
江南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变得极其含蓄和迂回:“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典型的“无中生友”开场白。
连眠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眼神里是了然和鼓励。
江南清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捏着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她好像,对一个人,有了……不太应该有的感觉。”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就是,明明知道对方是……是身份很特殊、不可能的人,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看到对方就会心跳很快,看不到又会想念……她觉得很困扰,也很……害怕。”
她说得含糊其辞,甚至没有点明性别。
但连眠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
那双总是带着江南水汽般朦胧温柔的眼睛,瞬间清明起来,仿佛洞悉了一切。她没有追问“朋友”是谁,也没有点破那“特殊身份”的具体含义,只是轻轻地问:“这种感觉,让你……让你那个朋友,痛苦吗?”
江南清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迷茫和害怕,更多的,其实是靠近时的悸动和满足,是想起那人时的嘴角微扬。她老实回答:“……好像,也不全是痛苦。”
连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与释然:“既然不全是痛苦,那为什么一定要定义为‘不应该’呢?”
江南清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她。
连眠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落在江南清心上:“感情这种事,就像化学反应,有时候就是会不受控制地发生。它没有应不应该,只有真不真实。”
她转过头,目光澄澈地看向江南清,“重要的是,这份感觉是真实的,它让你……让你那个朋友,感受到了活着的、鲜活的情绪。”
江南清怔住了,连眠的话,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门,让外面那片她不敢涉足的、汹涌的情感潮水,漫了进来。
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不需要再掩饰,因为在连眠面前,她的心事早已透明。
江南清猛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手边一个软乎乎的小熊里,露出的耳尖红得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小熊里才传来她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无限迷茫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却清晰地砸在连眠的心上。
“可是……连眠……她是我的姐姐啊……”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让她恐惧又无措的事实。
连眠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惊讶,她早就猜到了。她走到江南清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就像苏瑾平时安抚她那样。
“清清,”连眠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血缘和法律定义的关系是一回事,而心要去向哪里,是另一回事,而且……你们也没有血缘关系啊。”连眠阅览广泛,很容易便接受了。
她看着好友蜷缩起来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感情泥沼中挣扎的自己,轻声说道,“你看,我喜欢商老师,不也是……在很多人眼里,不应该,甚至可能是错误的吗?”
江南清从小熊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连眠。连眠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困扰,却没有她这般沉重的负罪感,更多的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平静。
“但我们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对不对?”连眠握住江南清微凉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些力量,“至少,苏老师对你,是真好得没话说。”
这一点,全宿舍都有目共睹。
江南清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是啊,姐姐对她那么好,那么好……可这份好,如今却成了她所有甜蜜与痛苦的根源。
她贪恋这份好,又害怕这份好背后,只是纯粹的亲情。如果她贸然跨出那一步,会不会连现在拥有的温暖都失去?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无助地哽咽。
连眠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她:“顺其自然吧,清清。就像苏老师告诉你的那样。别急着给自己定罪,也别急着去索要一个答案。先……好好感受这份心情本身。”
好好感受这份心情本身……
江南清重复着这句话,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丝方向。她看着连眠,在这个同样为情所困的好友身上,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和支撑。
两个女孩,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温柔似水,却同样怀揣着一份不容于世俗目光的、小心翼翼的秘密。
江南清重新将脸埋进小熊,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逃避,而是带着一种迷茫的、却又隐隐坚定的接纳。
她似乎,终于承认了自己就站在“爱河”岸边这个事实。河水幽深依旧,倒映着对岸那个温柔的身影。而她,至少不再背过身去。
她开始学着,与这份“不对劲”的感受共存,带着隐秘的羞怯与巨大的贪恋,继续沉溺在苏瑾那份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定义的温柔里。
至于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舍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