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正靠在沙发里看书,温暖的灯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休息会儿。”
江南清走过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靠着她坐下,而是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抱过一个抱枕在怀里。
苏瑾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一丝不同往常的细微僵硬。“怎么了?考试不理想?”她合上书,声音放得更柔。
“没有。”江南清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
那些关于柳鸢、连眠,甚至隋知晓寡王宣言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最终汇聚成一个关于她自己的、不敢深想的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清晰的困惑,轻声问:“姐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且没头没脑。
苏瑾有些迟疑,看着女孩清澈眼底那抹真实的迷茫,她想起宿舍里那几个性格各异的女孩,想起南清刚才进门时那片刻的恍惚。
是因为看到了室友们的状态,所以产生了疑问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南清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就是……看到柳鸢,好像有点不对劲……还有知晓说,智者不入爱河……”她无法准确描述自己内心那团乱麻,只能借用室友的由头。
甚至连眠的状态,都有点不对劲。室友那种直白的调侃,让她开始思考她们说的爱似乎是爱情,而被她忽略的连眠对商老师的接近,似乎也不简单。
苏瑾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苦恼和稚气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她放下书,朝江南清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过来。”
江南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被苏瑾轻轻揽住肩膀,靠进她怀里。熟悉的雪松檀木香气包裹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苏瑾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喜欢的感觉呢……因人而异。但大概就是,见到那个人会开心,不见时会想念,会不自觉地关注她的一切,她的喜怒哀乐都与你相关。会想要靠近,又可能会害怕靠近……”
苏瑾理论丰富,脑海中掠过书架上那些文学典籍中的痴男怨女,想着那些文学作品里面描写的感情,自然地告诉怀里的女孩。
她说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南清睡着时安静的眉眼,是她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时的温顺,是她偶尔露出清浅笑容时,自己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让苏瑾内心挣扎了一下,习惯性的忽略下去,但声音不自觉地更柔了几分:“会觉得她很好,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想保护她,让她永远远离烦恼……嗯,大概就是这样。”
江南清靠在苏瑾怀里,听着姐姐平稳的心跳声。
见到会开心,不见会想念……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想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这些描述,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某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盒子。她对苏瑾,不正是如此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一直以来的迷雾,带来了瞬间的清明,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大的惶惑与无措。
女孩从苏瑾怀里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脱口而出:“那……这和亲人之间的感情,有什么不一样?”
她声音里带着急切的不解,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理性的稻草,“对家人,不也是会想念,会想要靠近,希望她好吗?”
苏瑾被她剧烈的反应和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微微一怔。
她看着女孩清澈眼底那抹真实的迷茫与挣扎,心里微沉,这似乎不仅仅是旁观者的好奇了。她沉吟了片刻,指尖轻轻梳理着江南清颊边的碎发,声音温和而耐心:“是不一样的。”
她试图用更具体的语言去描绘那种模糊的界限:“对亲人的靠近,是温暖、安心,像回到港湾。而那种‘喜欢’带来的想要靠近……”
“会伴随着心跳加速,会紧张,会在意自己在她眼中的每一个细微模样。你会不自觉地想要成为她目光里,最特别、唯一的那一个。”
苏瑾说着,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些画面:是女孩在她怀中安睡时毫无防备的眉眼,是她开始下意识留意自己居家服的款式,是看到她室友调侃南清时,心底那丝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的不悦。这些画面让她平静的语调起了波澜。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用那温和的声音说道,仿佛要说服谁一般,将那个隐约浮现、让她感到些许陌生的念头用力按捺下去:“这种感情里,会掺杂着……独占的欲望,和患得患失的不安。”
“独占的欲望”这几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苏瑾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词用来形容自己希望南清的世界以她为中心、习惯性地将她纳入自己羽翼之下守护的心情,竟是如此……贴切。
但这念头过于惊心,她几乎本能地在其完全清晰前,为它披上了“长辈责任”与“姐妹情深”的外衣,迅速将其归结为对妹妹的过度呵护。
苏瑾每说一句,江南清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心跳加速……在意形象……成为最特别、唯一的那一个……独占的欲望……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砸在她心底。她对苏瑾,似乎每一条都隐隐对得上。她贪恋的,似乎早已超越了港湾般的安心。
她慌忙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的恐慌。重新将脸埋进苏瑾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苏瑾被她的这些反应弄得有些讶异,低头看她:“怎么了?”
江南清对上苏瑾关切的、毫无杂质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瞬间堵住了。她怎么能说?她怎么敢说?
以为自己是对姐姐的依赖,怎么就变成了喜欢……她甚至开始怀疑姐姐说的真实性。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姐姐你懂得好多。” 她像是在否定苏瑾的话,又像是在逃避自己内心已然清晰的答案。
苏瑾只当她是情窦初开年纪的常见烦恼,被室友的情愫扰动,加之自己解释得过于直白,让她有些害羞和不知所措。
她笑了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傻瓜。这些事,顺其自然就好,不必过早烦恼。”
顺其自然……
江南清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却只觉得前路更加迷茫。
她贪恋着这个怀抱的温暖,鼻尖萦绕着让她安心的气息,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似乎,就站在了那条名为“爱河”的岸边。河水幽深,映照出她慌乱的身影,和对岸那个温柔凝视着她的人。
而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涉水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