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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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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如期而至,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微焦气味,以及年轻身体散发出的、无法抑制的蓬勃热气。

她们宿舍四人,很快便熟悉起来。

连眠是个水乡滋养出的南方姑娘,说话吴侬软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烈日下没几分钟就双颊绯红,像熟透的桃子。

柳鸢则来自北方,身量高挑,眉宇间自带一股爽利,军姿站得最是标准,颇有几分英气。

而隋知晓,那个被柳鸢戏称为“谁知晓”的东北女孩,性格活络,是宿舍的开心果,总能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润喉糖或者小零食,在休息间隙分给大家。

“江南清,你这皮肤是怎么长的?晒了半天还这么白净?”隋知晓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凑近江南清,啧啧称奇。

江南清正拧开矿泉水瓶盖,闻言动作顿了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热情,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微仰了半寸。

连眠细声细气地帮腔:“是呀,清清好像都不怎么出汗。”

江南清抿唇,目光在连眠泛红的脸上停留一瞬,客观地陈述:“你也很白,也没有怎么出汗。”

连眠被她看得,下意识脸红,低头去看自己的迷彩服。

柳鸢灌下一大口盐水,在一旁笑:“得,你俩在这商业互吹呢?一个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一个自带冰山属性的,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可比不了。”

江南清被她们说得有些窘,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将视线投向远处空旷的操场,抿唇,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些让她无措的调侃。

她其实并非不觉得热,只是习惯了忍耐和不出声。

汗水沿着脊柱滑落,带来细微的痒意,迷彩服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集体生活的躁动。

偶尔,在站军姿站到意识有些模糊时,她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苏瑾。

想起她穿着真丝衬衫、站在树荫下从容微笑的样子,那份与此刻的汗流浃背截然不同的清凉与优雅,像一道遥不可及的幻影,短暂地抚慰着身体的焦渴。

这天下午,训练强度格外大。阳光毒辣,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江南清感到一阵阵头晕,视线里的景物开始微微旋转。

她用力抿着唇,指甲悄悄掐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痛感唤回涣散的意识,靠意志力撑过去。

就在这时,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边缘的树荫下。

浅杏色的衣衫,优雅的身形,像一道清凉的幻影。

是苏瑾?她怎么会来?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眩晕淹没。

心神这一涣散,加上体力不支,江南清只觉得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报告!有人晕倒了!”是柳鸢反应最快,声音洪亮地喊道。

教官立刻走了过来。几乎是同时,树荫下的那个身影也快步走了过来,带着一阵淡雅的香风。

“我是她姐姐,苏瑾,学校的老师。”苏瑾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关心的急切,她蹲下身,查看江南清的情况,“南清?”

江南清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短暂的眩晕和脱力,有些微微不舒服。

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那触感温柔而熟悉,让她莫名地想靠近。

她艰难地睁开眼,对上苏瑾写满担忧的眸子。

“姐姐……”她声音微弱,带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本能的依赖,这让她在混沌中感到一丝羞赧。

“她中暑了。教官,我送她去医务室。”苏瑾抬头对教官说,语气礼貌却坚决。

教官点头同意后,苏瑾便搀扶着江南清站起来,半抱半扶地将她带离了训练场。

身后传来隋知晓压低的声音:“哇,江南清的姐姐是老师啊?好漂亮,好温柔……”

柳鸢也感叹:“姐妹俩都这么好看,气质还不一样。”

连眠则小声祈祷:“希望清清没事。”

这些议论,江南清都模糊地听到了,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一种混杂着窘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她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焦点,更不想在苏瑾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去医务室的路上,苏瑾几乎承担了她大部分重量。

江南清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极大地缓解了她的不适。

她下意识地想让自己的身体不那么沉重,却使不上力气,只能被动地依靠着这份支撑。

她偷偷侧过脸,看到苏瑾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心里微动,随即又因自己的“无能”而迅速压下。

校医检查后,确认她是轻度中暑,需要好好休息,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苏瑾忙前忙后,拿药、倒水,又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江南清的额头和脖颈。

被温热的毛巾擦到肌肤上,江南清都不敢看苏瑾的脸,僵着身体,大脑已经放空了。

等擦拭完,她靠在病床上,看着苏瑾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又有点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几个字字:“麻烦姐姐了……” 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试图拉回一些失控的距离感。

苏瑾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些许无奈:“说什么傻话,感觉好点了吗?”

“嗯。”江南清避开她的视线,认真的点点头。

苏瑾将兑好的电解质水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才柔声道:“身体不舒服要提前说,不要硬撑,军训而已,没必要拼命。”

江南清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凉意,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小口啜饮着微咸的电解质水,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

这股窘迫比身体的虚弱更让她难以忍受。第一天军训就晕倒,还是在苏瑾面前……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打破了她努力维持的、至少表面上的独立。

医务室的消毒水气味淡淡萦绕在鼻尖,混合着苏瑾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香。

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床边的苏瑾。

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似乎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小事。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江南清感到一种无声的挫败。

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她想起训练场上其他同学,包括看起来柔弱的连眠,都还在坚持。

只有她,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被特殊关照地带离了队伍。这份“特殊”并未带来愉悦,反而像一根细刺,扎在她习惯于自我封闭的心上。

“在想什么?”苏瑾不知何时收起了手机,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温和的探询。

江南清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更低了:“没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蜷缩起来,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那份自我怀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太弱了?” 这句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懊恼,更像是在质问自己。

她讨厌这种需要被额外照顾的感觉,尤其是在苏瑾面前。她希望自己至少看起来是独立的、不惹麻烦的。

苏瑾思索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孩子的别扭心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温润的水流:“不是弱。”

江南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是身体还没适应这种突然的高强度消耗。”

苏瑾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这和意志力无关,是生理反应。就像有些人天生对花粉敏感,有些人坐车会晕,不是他们不想克服,是身体发出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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