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恒收回了目光，将视线投向了紧闭的电梯门。

罢了，随她去吧，

至少此刻，她是安静的。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而又令人窒息的，厉恒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看周雪安，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夜幕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灯火像星辰一样，不约而同的亮起。

厉恒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演算金易能源可能出现的每一种问题，以及相应的几十种处理预案。

而周雪安也出奇地安静，整个顶层休息室里，只有她的指尖敲击手机屏幕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金融中心，一个窝在沙发里专注地写着些什么，像两滴被滴在一碗水里不溶的血滴，和平相处，却又泾渭分明。

“叮。”

电梯门开了。

陈宇走了进来，他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凝重，手里拿着他的平板电脑，快步走到厉恒面前。

“厉总，王总监的第一份对比报告发过来了。”

厉恒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能让王总监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财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出结论，说明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接过平板，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一目十行的阅读着那份报告，

报告很长，但厉恒只看了几眼就找到了关键。王总监用红线标出了金易能源在过去三年的财报中，“风险披露”章节里，关于“核心技术迭代风险”和“关键原材料供应链不稳定性”的描述。

措辞，一年比一年模糊，一年比一年保守。

责任，一年比一年撇得干净。

就像一个本来信誓旦旦保证能活到一百岁的人，突然开始频繁地修改遗嘱，并暗示自己随时可能因为天气不好而去世。

周雪安那句“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次在厉恒耳边响起，

一字不差。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收紧了，

厉恒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宇的肩膀，看向角落里的周雪安。

而周雪安此刻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抬起眼，撞进了厉恒的视线里，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说对了？”

厉恒的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而是一种风暴来临前，海面之下最深处的，绝对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拿着平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厉恒将平板递给周雪安，上面是王总监用红线标出来的一段话，

“这是金易能源两年前的风险披露，关于他们的电池技术，原文引用如下：‘本公司拥有的第三代锂电池复合技术，在能量密度与安全性方面，均处于行业领先地位，我们有信心继续保持这一优势。’”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新闻播报员，

然后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下面是最新的一份报告，“这是最新一季度的报告，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技术，他们是这么写的：‘本公司当前技术路线面临市场同类产品迭代及原材料价格波动的双重压力，未来表现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厉恒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周雪安，

“周助理，你说对了，而且是对得不能再对了。”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桃花眼，用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用你那该死的，不讲道理的感觉，闻到了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来的，第一缕臭味。”

“而我们所有人，都被它身上喷的香水给骗了。”

厉恒说完，直起身对站在他身边的陈宇下达了新的指令。

“通知三位总监，计划不变。另外，让公关部的负责人立即来见我。”

陈宇快步离开，去执行他的命令，整个顶层，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和那份预示着灾难的报告。

一个小时后，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宇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带着一丝急促，飞快地走到厉恒身边，

“厉总，风控部门刚刚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雪安刚好能听见，“金易能源的首席技术官，王振业，在三个小时前以个人名义，紧急购买了明早七点半，飞往瑞士苏黎世的单程机票。”

厉恒心里一顿，缓缓抬头和陈宇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王振业，金易能源电池技术的灵魂人物，是他们所有核心专利的第一发明人。

一个CTO，在公司风雨欲来之际，用个人名义，买了一张去金融避风港的单程机票。

这已经不是“毫无生机”了，

这是出逃，是背叛，

是树倒猢狲散的第一只猢狲。

风暴，比厉恒预想的，

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