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一直到了腊月才拍摄完毕,杨枝期间探班的次数不少,片场的工作人员对这个礼貌文静的姑娘颇有好评。
坦白讲,黎彦在工作人员眼里绝对算不上好相处。年少成名,给这个少年带来了巨大的光环和与他年龄不符的资源与财富,这一系列的加码对普通成年人来说都尚且难以背负,更何况一个三观还不成熟的少年。黎彦在大多时候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他会在生活助理给他带的盒饭里发现不喜欢吃的花椒或者芹菜时,当着众人的面把盒饭丢出去,大骂助理是猪脑子;也会在被粉丝围堵到酒店门口时,厉声大喊让粉丝让开,不要影响酒店其他顾客;会在直播时,面对一些恶意刁难时,戏谑笑称,你说是就是;也会在实景拍摄时,明明是一潭隐约飘着粪便且带着未开化薄冰的污水,导演喊了开机,依旧能二话不说就跳进去。
只是这跳进去之后,就有些问题出现了。
黎彦参演的这部电影是抗日题材的一部主旋律电影,他饰演的角色杀青时要以决绝的姿态跳入滚滚洪水中,跳之前这个角色已经身中数弹,在黎彦第五次跃入水中后,导演终于满意了,宣布杀青。
杀青当晚,黎彦就发起高烧,杨枝在睡梦中被黎彦的来电叫醒,接听后就马不停蹄从学校奔到医院。
杨枝到医院时,黎彦已经吃了退烧药,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眼眶发青,因为高烧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你吓死我了,现在多少度了?”杨枝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从旁边床头柜上拿了体温计,帮他夹到腋下。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有些头疼。咳咳咳咳。”黎彦话音未落,就剧烈咳嗽起来。
杨枝轻拍黎彦的后背,等他咳嗽稍缓后,扶他躺下,帮他掖上被子。杨枝一阵阵后怕,幸亏留了自己作为黎彦的紧急联系人。
“已经量体温了?”一位医生走进来,边拿起听诊器边说。杨枝连忙从病床边起身。
“大夫,请问他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高烧呀?”杨枝询问道。
“原因有很多,可能是肺部发炎,也可能是疲劳过度,等检查结果出来了才好判断。”医生看了看体温计的温度,接着说到,“温度还是有点高,把点滴打完吧。”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你睡会儿吧,我去看看化验结果。”杨枝摸了摸黎彦的额头,轻声说道。黎彦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
杨枝轻声关上病房门,走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黎彦的司机阿P和工作助理,跟他们聊了聊才知道黎彦高烧的诱因。
黎彦在电影里的角色设定是一位从小长在水边的游泳健将,他很多镜头都是在水里完成,室内还好,实景镜头就需要在寒冬腊月跳进带着冰碴子的水中拍。黎彦几乎不用替身,所有水中的镜头都是自己跳水里来完成的。
又因为他的部分镜头设定是夏天,拍摄时实际已经到了冬天,摄像器材很敏锐,黎彦一说话就会拍到哈气,为了符合夏天的剧情设定,他会在每次开拍前喝冰水,或者嘴里含上冰,这样说台词时就会有哈气产生。导演是圈子里公认的一丝不苟,同一个镜头或者同一个情景少则三五遍,多则十几二十遍,黎彦的冰水喝了又喝,却从来没有因此抱怨过一句。
这样折腾,不生病就奇怪了。杨枝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说什么。演员这碗饭本来就不容易吃,黎彦的性格里带了很多执拗,别人越不看好他,觉得他是个靠脸吃饭的花架子,他就越要去证明自己。
三天后,黎彦出院。杨枝和黎彦一起回到了黎彦的公寓。
黎彦十六岁以后,就搬出了经纪公司的艺人宿舍,在距离乐队排练室不远的位置租了一套公寓。现在这套公寓已经住了一年多了,杨枝来过几次,对这里并不陌生。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黎彦出院当晚又发起烧来,杨枝不敢大意,叫了出租车,和黎彦一起去了医院挂急诊,这次很快确诊是急性喉炎。不得已,黎彦再次办了住院。
经过大约一周左右的治疗,症状明显减轻,病情也得到了控制,只是黎彦依旧会有些断断续续的咳嗽。医院床位紧张,虽然黎彦入住的是特需病房,但是依旧很不自在,症状减轻后他很快办理了出院。
治疗期间,杨枝除了几节必到的专业课外,其他时间一直守在黎彦的身边,黎彦公寓里的次卧自然而然也成了杨枝最近长住的房间。出院后黎彦并没有去经纪公司,也没有参加乐队的排练,他谨遵医嘱,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药,准点吃饭,闲暇时打打游戏看看电影,或者在琴房里弹弹琴,在家养病的日子是黎彦出道几年来少有的闲暇时光。几天之后,他咳嗽好了些,声带发声却出了问题。
黎彦去看过A市几个知名的专家医生,都没有特别明确的结论,而康复方法建议却基本相似,无非是要作息规律,调节放松心情。
一次从医院专家门诊那里看完病已临近中午,杨枝有课,就先回了学校。待到杨枝下课已经是傍晚,打了黎彦的电话没有人接,杨枝有些不安,在食堂打了两份饭,就又坐地铁去了黎彦的公寓。
杨枝来到公寓,发现黎彦还在卧室里,厨房里她走的时候给他洗好的水果,准备好的午饭都没有被动过。黎彦这段时间饮食极规律,这样不吃东西的情况让杨枝心里的不安更加深重了一些。
她蹑手蹑脚推开黎彦卧室的房门,卧室里没有开灯,黎彦坐在落地窗前的地上,透过落地窗,是A市川流不息的环路,黄昏的天边浮云瑰丽,城市里华灯初上。
黎彦盘腿坐着,面向窗外,杨枝进来有轻微的响声发出,他却依旧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在窗前坐了多久。
“是不是又发烧了?”杨枝走过来,倾身摸了摸黎彦的额头,或许是刚从外面进来的缘故,她的手掌微凉。
杨枝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判定黎彦的体温正常,她因为担心而蜷缩的心脏略略放松了一些。
黎彦依旧是刚才的姿势没有变,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杨枝也在窗前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半晌后,黎彦开口,
“我在这儿看了一天,想看看其他人都是怎么生活的。”黎彦说着,声音沙哑,气息不稳。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所发出的声音的常态,低声时沙哑,如同有砂砾在研磨他的喉咙;高声时嘶哑且声音断续难以为继,如同一部陈旧且电路接触不良的录音机在卡带。
杨枝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
“看来看去,却想象不出我自己以后要怎么生活,呵。”黎彦接着说,自嘲似的发出低笑。
杨枝有些不安的看着他,黎彦却置若罔闻,继续说到,“今天经纪公司打来电话说,假如我的声音恢复不了,就要退出乐队了。”
黎彦说着,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流过他的脸颊。
这是杨枝第一次见黎彦的眼泪。从两人相识起,黎彦心智的就比同龄人成熟很多,让杨枝往往忽略他的年龄,然而细算起来,他还未成年。
即便对黎彦的幼年生活了解不多,但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杨枝也大约能推断那个时期的黎彦是过着父慈母爱、衣食富足的生活。谁料到刚步入少年时期,家中就生变故,他变成了没有父母照护,整天围着垃圾桶讨生活的少年。后来进了乐队,他的生活有了起色,名和利都有收获时,却又被这场病痛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