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银色月光洒落一地,床上的男生睡态安详,一片阴影缓慢投射下来,逐渐笼罩住他熟睡的面容。
凌成遥将浸入凉水的毛巾拧干,敷在男生泛红的面颊上,动作轻柔地在周边轻拭几下。
男生眉头蹙了下,有些不舒服地翻了下身,脸上覆盖着的毛巾很快被拿走,他眉目舒展开后继续安然入眠。
放在他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凌成遥飞快地拿起,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混的哥」。
他接通,那边问:“喂?许星延,还活着没?”
凌成遥瞥了一眼酣睡中的本人,压低声音开口道:“他睡着了。”
对面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是你啊。”
“嗯。”
“他怎么样?”
“他……受了很多伤。”凌成遥诚实道:“刚刚去医院处理了下,手腕脱臼了,手臂上二次创伤,脸也被打了,还有脖子……”
那边再度沉默,似乎是气急败坏地哼笑一声,“……蠢。把自己搞成这样。”
“对不起。”凌成遥低下头说。
“你道什么歉?”
“他是因为我……因为我朋友的事,才会这样做。”凌成遥手攥紧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噢,这样。”对面幽幽开口:“难怪呢。”
“对不起。”凌成遥再次开口。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弟弟身上的伤害已经造成了。”
凌成遥心下一沉,眼神黯淡下去,“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他,对他好。”
“噢。”对面反应平平,问他:“那你是出于什么心理对他好呢?是你身为队长,让队员因为你受到牵连而受伤产生的愧疚?你这份补偿是单纯出于歉意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凌成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懵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都有。”
对面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那其实没必要。如果只是一视同仁的对待,我想他可能不需要。如果说你对他的好,只是出于歉意,那我觉得他不想接受很正常。”
“什么意思?”凌成遥问他,这个人说话弯弯绕绕,话中有话,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许星延哥哥,这种人属于凌成遥现实中不太想深入交流的类型。
但是对方的宝贝弟弟是因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对方有情绪和不满也是理所应当,如果对方的数落谩骂能让他好受一点,不管怎么样凌成遥都是愿意接受的,更何况对方还在心平气和地和他说着话,而不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
他沉默着不说话,对方话题一转,突然开始追忆过往。
“我弟弟这个人从小就固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以他的头脑和背景,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我想不出有什么是他费尽心思却得不到的。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他得不到的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其实有时候我不能理解,我没想到他会对一个人这样偏执,甚至执着到了一种我不能理解的地步。”
“我好几次想问他,有必要吗?人家又不喜欢你,你干嘛热脸贴冷屁股,难道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值得你喜欢了,就非他不可吗?但是看到我那傻弟弟乐在其中的蠢样,那些话就咽回去了,我不想扫兴,心想如果他真的很喜欢那就随他吧,他开心就行,人有点追求也不是什么坏事。”
“再后来我发现他因为那个执念不开心,不快乐,反而陷入一种低沉消极的状态。我一度怀疑我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劝他放下那个执念,可是一切都晚了,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他心平气和地讲着话,凌成遥却越听越难受,心脏有一种被人攥紧的闷痛,对面每说一句,那只无形的手便攥得愈来愈紧,紧到快要让人喘不上气。
还不如劈头盖脸地辱骂他一顿来得痛快,现在这样算什么?那些话仿佛一场凌迟,钝钝地,又一下一下深深地凿开他的心脏。
可这场心理“酷刑”他必须接受,为了赎罪,也为了熟睡中的那个人,更为了他自己,像是有自虐倾向,凌成遥听到那些话心脏闷痛的同时,又升腾起一种莫名的爽感,像一剂麻醉剂麻痹了心脏,酥酥痒痒,又疼又爽,他闭了闭眼睛,继续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对方问他。
“……对不起。”凌成遥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再次吐出这三个字。
那边嗤笑了声,“你不用和我说这三个字,其实也不用对他说,因为我知道他不想听。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听你对他说这三个字,你难道不懂吗?况且我也知道,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从你的角度看,你其实什么都没做错。”
凌成遥捂着腹部,心脏的痛楚牵连到胃,胃部猛地一阵剧痛,许久没犯的老毛病这时候突然再现,他缓慢地蹲下身。
不对,他错了,错了很多年,错的很离谱。
“作为局外人,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作为一个哥哥,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你说。”凌成遥额角泛起一层薄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那边深深叹了口气,感慨道:“如果你对他真的没有感觉,可不可以请你干脆点拒绝他,不要再吊着他,让他看到希望,又一次次让他失望。”
“这样挺折磨人的,如果你对他没那个意思,你不觉得一个大男人整天缠着你很厌烦吗?你果断一点,就当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顺便放过我这个操碎了心的哥哥吧,算我求你了。”
“如果你同意,条件随便你开。你想要升职加薪,还是要战队的股份,或者是退役之后寻个安定,这些都好商量……”
凌成遥终于出声:“不用。”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对方的语气已经是万分无奈,说到后面甚至带了点恳求的意味。
凌成遥笑笑,“不是,哥。”
对面明显顿了下,“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
凌成遥模仿对面说话的方式,不明说,让对方自己猜话里的意思,“许星延喊你哥哥,那现在我也应该喊你一声哥。”
“……真的假的?”对面反应了一会,听动静像是站起身做了个跳跃的动作。
“我喜欢他。我愿意和他在一起,哥。”凌成遥看了一眼床上的男生,眉眼不自知地弯了,继续道:“应该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