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凌成遥被退学的消息,许星延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他不相信。
他“腾”地从位置上站起身,直冲向一楼三班教室,却看见最熟悉的那张座位上空空如也。
许星延“嘭”地一把拉开窗户,问他的同桌宋晗,“凌成遥他人呢?”
宋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虎躯一震,话都说不利索,“他他,他被退学了……人不在。”
“为什么?!”许星延两只手扒在窗户边,神情焦灼,语气着急。
他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惹得班里人纷纷抬头望向这边,脸上表情多姿多彩。
林清悦有些六神无主,眉头紧锁着,“我们也不知道,早上老班在班里提了一嘴,凌成遥从前天起就没来学校了,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回。”
宋晗提了一嘴,“我去他家问他,他也不说,不告诉我们为什么……”
凌成遥要退学?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还并肩走在落满桂花的学校小道上,在一片充斥着桂花香气的氛围中,让人不自觉地忽视了一晃而过的凛冽冷空气。
许星延笑嘻嘻地对他说:“每年这个时候,桂花开的季节,我们家阿姨会用桂花做好多好吃的,桂花糕,桂花红茶,桂花酒酿小丸子,还会酿桂花酱……”
他的话总是如散落一地的桂花般密集,“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我家玩,我们一起吃,这些在市面上是买不到的。”
凌成遥只是笑笑,说了句,“好啊。”
许星延猛吸一口,浓郁的桂花香气便混着泥土气息涌入鼻端。
那时的桂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像是属于秋天的一场雪。
今早刚刚落下一场雨,打湿了地上的桂花,黏腻潮湿的金桂铺了一路。
秋风带着寒意钻入衣缝,似乎往里窜了窜,冷彻心扉,许星延被校服包裹的身体不自觉蜷缩了下。
他在学校长廊上一路奔跑着,对打响的上课铃充耳不闻,他要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成遥到底为什么会被退学,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嘭!——”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打开,端坐于办公桌前的向桓之被一口茶呛到,斯文形象毁于一旦,咳嗽了几声,“……许星延,你干什么?”
“咳咳咳……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男人问他。
许星延双手拍上他的办公桌,“舅舅,为什么要让凌成遥退学?”
向桓之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神情严肃几分,“都说了在学校里别喊我舅舅,要叫我校长。”
许星延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让我当学生会会长那会怎么不说?别转移话题,你快告诉我他为什么退学?”
男人扶了扶眼镜,“许同学,校方高层的决定,你一个学生还没有权限知道。”
许星延最烦他拿腔拿调那范儿,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行啊,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我就一直赖在这不走了,咱俩就这么耗着。”
“许星延,别闹了,我待会要去开会。”向桓之对自己亲外甥的行为有些无可奈何,他抿一口茶,“我一直以为你和你哥许昀哲比起来,算是乖小孩儿,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星延对着他挑眉,“舅舅,你错了,我一直这样。”他晃着悬空的两条长腿,以掩饰内心的烦躁不安,“你等会要去开会?那正好,我就跟着你一起去,看看你们校方高层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凭什么无缘无故退学年级第一?”
向桓之对自己的亲外甥十分了解,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固执,死心眼儿,认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他既然这么说了,就真的会这样做。
于是他抬头看着男生,举杯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你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气?给我乖乖回去上课。”
“我不。”许星延犟起来。
向桓之打量着桌上坐姿狂放的少年,他鲜少看见外甥生气的样子,从小到大,姐姐家的两个孩子都聪明伶俐,大的虽然皮了点,但为人还行,小的更是极少让人操心,上一次见许星延生气,还是看见有熊孩子欺负路边的流浪狗,这次怎么……
是因为那个年级第一的凌成遥?
向桓之思索片刻,语气渐渐软下来,“星星,我们不是没有理由让他退学的。他是因为殴打老师……”
“?”许星延露出一个表情。
向桓之继续解释道:“对,他殴打了实验初中的老师。”
“……为什么?”许星延满脸荒谬。
“具体原因我们还未得知,询问本人,那孩子也不愿意说,无奈经由商议,我们只好做此决定。”
“不可能……”许星延喃喃道,“他不是那种人。”
向桓之坐直了,置于台面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星星,你们相处时间才多久?我们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人是会伪装的,他既然能做出殴打老师的行为,那说不定他的本性……”
许星延冷冷盯着他,重复说了一遍,“他不是那种人。”
向桓之无言以对,“OK,fine。”
许星延跳下桌面,“他可是年级第一,让他退学是你们校方的损失。”
向桓之正色道:“我们学校从来都是人品第一,先成人再成学。我们可以接受一位学习有问题的学生,但不会容忍一个品德有问题的孩子。就算他是年级第一,我们学校也不会接受这种品行不端的问题学生。”
许星延喉结动了动,第三次重复说:“舅舅,他不是那种人。”
向桓之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执着,问他:“你们关系很好?”
许星延点头,“他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
向桓之沉默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许星延却说:“如果我找到了凌成遥打人的原因,是不是可以让他回来?”
向桓之思考道:“嗯……如果确实情有可原的话……”他没办法给出准话,打马虎眼,“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许星延话还没听完,就冲出校长办公室。
门又“嘭——”地一下被关上,许星延风风火火地跑了。
向桓之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打了个电话给他姐。
上课是没心思的,许星延趁着保安大叔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许星延把门拍的“papa”作响,急不可耐地即将拍下第三遍,门倏地打开了一条缝。
许星延把门扒拉开,张口就问,“你什么情况?”
刚问出口,他动作愣怔住。
眼前的男生面容晦暗,头发凌乱,前额琐碎的发丝自然垂落着,半遮眉眼,眸中黯淡无光,眼瞳中红血丝遍布,眼下一片明显的黑眼圈,下巴冒出的胡茬在楼道灯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看上去疲惫憔悴。
“你……几个晚上没睡啊?”许星延看他这幅死人脸色,一脸虚样,随口问了一嘴,“修仙啊?”
凌成遥没回答,反问他,“你怎么来了?”男生嗓音暗哑低沉,透着浓浓的疲倦。
许星延气急,“你问我怎么了?你几天没去学校了?”
“嗯,我被退学了。”凌成遥淡淡道,仿佛这是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
许星延心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但见到人的一瞬间,他心中的烦躁郁闷却减弱了几分,“你为什么被退学啊?”他问。
凌成遥没隐瞒,“打了老师。”
今早的一场雨让气温又降了几个度,楼道半开的窗户吹来一阵席卷着冷气的寒风,许星延打了一个哆嗦。
凌成遥目光下移,看见来人只穿了件单薄的校服,他将房门打开,“进来。”
房门被阖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房间整体没怎么变,许星延却觉得比上次光顾时昏暗沉闷了许多,他环顾四周找寻原因,原来是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交接处严丝合缝,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一进来,许星延就看见房门口堆了一坨外卖包装,还有几袋装满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外卖和垃圾袋分门别类,整齐又凌乱地堆叠在一起,看得出来房主很久没有出门丢过垃圾了。
许星延鞋都没换,径直朝前走去,一股脑儿地坐上了沙发,看见眼前台面上的烟灰缸,盛着零星的烟灰,里面还有几截快要燃尽的烟蒂,旁边是一支打火机和一盒红色包装的不知名香烟。
许星延捡起那烟盒看了眼,认不出是什么牌子,那就是杂牌子,咂着嘴劝他,“这什么牌子的烟,小心致癌知不知道?抽点好的吧你。”他把那盒烟扔在桌上。
这间房子的主人就着一件单薄卫衣和宽松牛仔裤,趿拉着拖鞋朝这边缓步踱来,将手中的一杯温开水递给他。
许星延接过,道了声谢,看见男生俯下身拾起那枚打火机,修长手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夹了支烟,“啪塔”一声,微弱火光亮起,烟头被点燃,轻微的爆裂声在静谧空间被无限放大,随着映入眼瞳的火光夹杂着流窜入许星延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