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隔天中午吃过饭后出发的,饭是和何希在外面吃的。
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又上了副驾,我感觉气管里跟长了个瘤子一样,牢牢堵塞着,不通气。
一开始我们没什么话,上高速排队的时候,何希突然说:“诶,我还差点忘了。”
他说完,在身上翻找了一下,从衣服内兜里掏出来一个红包,递给了我。
我大概猜到是压岁钱,但仍作表面工作问了句:“这是?”
“压岁钱。”他笑笑,果然这么说,“我怕我一会儿忘了,记性不好,先给你拿着。”
我道了谢,又想起去年他是来我家给我的,为什么现在就给我了,他今年不回去了吗?
“希哥,你今年不回老家了吗?”
前面的车动了,他跟着踩了油门,抿抿唇又扬了眉毛:“应该是不回去了,我去我妈那过年。”
我有点不死心,追问:“那你爷爷奶奶呢?你不去看他们了吗?”
他从收费员那接过卡,回身无奈笑了一下:“以前嘛,还是去的,这两年就不合适了,我不是多了个弟弟嘛。”
我想起堂伯父那个狗啃屎发型的小孩,一下想明白什么。
是啊,希哥都不姓林了。
改姓,就像下定了决心,不会再有任何瓜葛,可现在何阿姨也结婚了,父亲那边尴尬,母亲这边也不方便打扰,我瞬间明白了他跟我说的那句没有家了是什么意思,忽然感觉后背的毛囊像被炸开一样,微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这个话题这么的沉重又不便提起,我想跟他说我能陪他,可我又凭什么?站什么样的立场呢?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是什么,我们开进了隧道,刺耳的轰鸣声吵得我烦躁,烦躁又促生了冲动。
出了隧道,我还是问他:“那哥,你和你爸还联系吗?”
“偶尔吧,他有时候会问我找没找对象。”
他看着前方,却是狡黠地笑了一下,像一个搞恶作剧成功的小孩,我能理解这个笑的含义:找了也不跟你说,怕吓死你。
我应该跟着他笑的,但想到他对象是秦涛,就一点都不好笑了,但我仍然假笑:“他要是知道你对象是谁肯定后悔问这个了。”
“那不一定,他可能庆幸我妈把我带走了也说不准。”
这下我没忍住笑了。
插科打诨完,何希又变得正经:“其实他俩刚离婚那两年,他还经常找我,给我买礼物,上次带你们玩的那个游戏机就是他给我买的。他就通过这些旁敲侧击问我我妈的情况,然后我妈嘛……”
“带你把姓改了。”
“哎,对了。”
接下来的不言而喻,这就是赤裸裸的别再纠缠的信号,所以我堂伯也就干脆再婚了。
虽然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可从我妈嘴里听见和从何希嘴里听这些,感觉是不一样的,以前听我是事不关己,现在他就在我面前,看似豁达地给我解释他现在有些尴尬的处境,我只恨我还没有能力告诉他,我可以陪他。
我可以陪他,我恨我不能说,我恨他察觉不到。
到了车站,何希下车替我搬下行李箱,阴霾的天,裹挟着寒意的冷风,这是一次冰冷的别离,我没忍住,抱了他一下,强颜欢笑道:“哥,新年快乐。”
他也笑:“新年快乐。”
说完,又无话了,我得走了,我拖着行李箱,往车站里走去,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他就站在那里目送我,其实就分开一两个月而已,这个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每次我爸走,我妈去送他都要哭了,怎么会忍不住不哭呢?
离别,本不过是离别,可是沾染了情爱的离别,就像一个重刑犯在被押解前往刑场的前夕,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绵软无力,因为他无比深刻地知道前方面临的痛苦有多么惨烈。
爱他的时候,就算是短暂的分开,都那么痛苦。
“哥!明年见!”我没有顾忌周围的目光,冲他喊了一声。
他本来揣着衣兜,听我喊他,又伸出手,大方地朝我招手。
我进了车站,过了安检,却没往里进,还是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上车,车子往前开,掉了个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