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雪无情却未曾料到,还有人先他一步,负手立于风雪之中,怅惘望月。
他持伞走上前去,将伞罩过对方头顶,笑说:“出来散步,也不知叫殿中女使,递你把伞么?”
夜璃月施施然道:“素不相识,不好劳烦。”
“你这话说得,就不觉是在笑吾这主人,失了待客之仪么?”
雪无情笑而质问,夜璃月连忙赔罪:“是我失言。”
“哈~你这样拘着自己,可是会负了这片风雪诗意的。”雪无情释然一笑:“反正无事,不如随我走走。”
“嗯。”夜璃月颔首应了,走过一会儿,他才问:“胤星,睡下了?”
“睡下了。”雪无情一手执伞,一手摘下身旁那盏莲灯,轻声道:“这是在天沐山,自比外头安全,也就不必时时刻刻都守着他了。”
“那便好。”胤星体内尚存绦凰意识,夜璃月会有心忧自也是该,他见雪无情取下莲灯,不解而问:“怎取下来了?”
雪无情玩笑似的道:“应个景罢了。”
夜璃月却不如此认为,便又道:“你是要带我去往别处?”
雪无情摇头轻笑:“唉~吾知你这璃月仙君聪明绝世,就不能假做无知,随吾去罢便是么?”
“不能。”
夜璃月耿直而言,又惹雪无情无语含笑:“算了,若与你较真,只怕最后被气死的一定会是吾自己。”
“却也未必。”夜璃月自语挽尊,而后也似唇角微扬:“不过,这天沐山,当真终年暮雪吗?”
雪无情颔首以应:“自是如此。”
夜璃月复问:“那你常年同见此景,不会有所厌烦吗?”
“唔~这个么~”雪无情少想片刻,才笑问:“那吾且又问你,你生于寒山凤鸣,会厌弃它吗?”
夜璃月肯定道:“不会。”
“那便如你了。”雪无情领着夜璃月从灯河中走进拐角,又道:“吾生于斯,长于斯,即便将来要魂散天地,必也是在此了结的。”
二人复又慢悠悠地走过一弯冰川,而后便见一烟雾缭绕的寒水清池,雪无情将莲灯放至一旁,便笑道:“到了。”
“此乃何地?”夜璃月自问。
“玄天灵池,吾沃养灵根之地。”雪无情轻轻一答,将伞递给夜璃月后,就走到天池边上,脱下登云长靴,而后坐落池边,将双足放进池中。
夜璃月抿唇道:“何故带我来此?”
“没办法,谁叫吾来时路上,正好逮着了你呀。”雪无情低低一叹。
“真心话?”夜璃月站在他身后,替他持伞道。
雪无情自笑颔首:“比真金还真。”
夜璃月闻言,不知为何竟有些许失意,而后便也无话可说了,唯将一腔混杂乱麻,交付于寒月之明净。
雪无情双足浴于天池之中,只觉无数寒流蕴养着他的奇经八脉,也将此番红尘所累一洗而空,使得他通体舒畅,深吸一气而笑曰:“真是久旱逢甘霖,舒服多了。”
不仅仅是身体舒服了,心绪也得了半数解脱,他还与夜璃月笑言:“只可惜,你虽修近仙骨,却始终还是个肉体凡胎,不然,也可浴洗这玄天池水,一达解乏之妙用。”
只不过,夜璃月对此并不在意,只淡然道:“无甚好可惜的。”
“哈~”雪无情浅浅一笑,又说着些别话。
时问夜璃月幼时何如,时问夜璃月可欲离开,但夜璃月却是一心醉于这片安宁风雪,答非所问。
直至夜半,雪无情才觉无趣,便自池中起身,履上长靴,自夜璃月手中抢过伞来:“夜已深,回吧。”
“好。”
二人复自来时之路回返,又见十里灯河时,夜璃月也忍不住询问道:“这十里长河,是有典故?”
“典故未有,不过是为待一人归来罢了。”可如今,人未还,情却浅。
“那你、等到他了吗?”
“你猜~”
雪无情没有给出答案,夜璃月便垂目自问:“那人有你如此相待,必是三生有幸。”
“也许吧~”也许是幸,但又也许不幸,雪无情只能看那老天,如何相待了。
二人回殿之后,雪无情亲自将夜璃月带进了客房,顺便递给他一块赤霄石,笑说:“天沐山夜里寒凉,你带上这个,会好许多。”
夜璃月接过之后,道了谢与夜安,便自合上房门,歇憩去了。
而这一夜,夜璃月总觉有旧梦相扰,或阖家欢喜,或家破人亡,亦或冰雪之中一笑经年。
他不知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于那梦境里兜兜转转,直至次日天欲晓时,那梦境才渐渐黑沉下去。
他抬手抚额,长舒一气,还不待他将梦境重新梳理,烟北鸿就急急忙忙地敲门来了,还在外头吼道:“二师兄,你起了吗?”
“何事?”夜璃月端坐床榻之上,问道。
烟北鸿站在门外道:“呃~也没别的事,水无心说要带我去天沐山其他地方转转,我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夜璃月因感疲累,便直言拒绝。
烟北鸿早知会是这答案,所以丝毫不感意外,在门外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呶着嘴走了,而后他一见水无心便瘪嘴道:“你看,我就说二师兄不会去的吧。”
水无心坐于轮椅,嗔怪于他,道:“定是你又惹着璃月哥哥了。”
“嘿~我是那种人吗?”烟北鸿不服道。
水无心连连点头,烟北鸿又恼道:“我的形象,就那么差么?”
“岂止是差,简直都快要惨不忍睹了好吗。”
“嘁!你就使劲儿损我。”水无心故意气他,但烟北鸿转瞬就想明白了,不再理会水无心
天色渐明,雪无情与雨千秋知道二人约好要去闲游,也不曾阻止,只再三警告烟北鸿,叫他不要惹水无心生气,否则就叫他埋骨天沐山中,永世不得轮回。
烟北鸿对此,只笑道:“呵~又唬人,有本事就当我二师兄的面儿,杀了我啊。”
雨千秋抚掌低笑:“哟!这小子倒还学会反将一军了。”
雪无情哧笑道:“连个黄毛小子都理论不过,你可算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切!你还说我?”雨千秋心疼似地龇牙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这颗心啊,对别人不够狠、不够绝,要不怎会任由他个小屁孩儿,欺到我头上来?”
对于雨千秋这番指控,雪无情淡笑不语,又折身回房,与胤星这小家伙一起补着回笼觉,气得雨千秋怒火中烧无处发泄,又往后院里寻来些可用之材,以刻刀为利器,做杀敌之势,泄愤去了。
院中女使见他此状,纷纷偷笑着议论说:“欸,你们说,这一次,千秋公子又得气上多少时日?”
“这可难说,毕竟千秋公子那变脸的速度,可比我们这山里的风吹雪埋还要快。”
雨千秋听得女使们议论,瞬间冷着脸道:“都没事儿做了是么?”
“有有有!”女使们立即哄笑着散开,各忙各去了。
雨千秋轻转刻刀,哼咕道:“小样儿~说不过烟北鸿那臭小子,我还治不了你们?”
而后,他也沉下心来,指尖似龙飞凤舞,专心致志落刀下笔,也不知是要刻些什么。
又说水无心要与烟北鸿山中闲游,但二人皆不愿撑伞而去,也就一人披了件连帽狐裘出门,水无心也不让女使伺候,只让烟北鸿充当一回苦力。
二人闲游至离大殿偌远的一处冰锋,才堪堪停下脚步,欣赏着旭日东升之际的那一缕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