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A市,雨下得毫无章法。
像谁把整盆水泼在玻璃上,再拿刷子胡乱搅一通,噼啪声砸得人心口发麻。陆停蹲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膝盖并拢,把橘色流浪猫塞进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猫尾巴没处放,在他腕上缠成一道软绳。
他自己也才是根细绳,十四岁,勒得再紧都不会断的那种——至少他这么觉得。"别动。"
头顶忽然撑开一把黑伞,声音冷冽,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陆停抬头。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像给世界加了一层淡墨滤镜。滤镜里站着个穿私立校西装的男生,肩线笔直,领口缀金线校徽,被路灯晃得晃眼。男生单手握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齐码着——
户口簿、身份证、盖了红章的领养协议、以及一张折叠成方块的...橘子糖纸。"你...是陆停?"
男生问,语调平平,像在确认实验数据。陆停点头,下巴沾了雨,水珠滚落,像替他把回答又重复一遍。"跟我回家。"
男生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猫在陆停怀里"喵"了一声,尾巴扫过他腕上的旧疤——
那是一道浅褐色的蜿蜒,像干涸河床,又像被谁用手指抹过的泪痕。男生目光落在疤上,停了两秒,移开。
"先给它找个纸箱。"
他蹲下身,伞面随之倾斜,雨幕被切开一道安静的小口。陆停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黑得过分,却映着路灯,像两颗被水冲过的曜石,边缘带着冷光。"我叫言溯。"
男生把伞柄往他那边又倾了十五度,自我介绍简短得像在背学号。陆停张了张嘴,嗓子被雨泡得发涩。
"我...还没答应。"言溯抬眼,目光穿过雨幕,看向灯火通明的福利院大厅。
"你有的选?"
语气很淡,却一针见血。陆停沉默。
橘猫在他怀里打了个颤,尾巴缠得更紧,仿佛替他回答:
——没的选。言溯不再说话,伸手接过猫,指腹不经意擦过陆停腕骨——
干燥、稳定,像一张标准答卷,连温度都控制在最舒适的区间。"走吧。"
男生转身,伞面随之移动,雨点砸在陆停刚才蹲过的地方,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陆停站起来,腿有些麻,却一步没停。
他跟着那道笔直的背影,走进雨里,走进伞下,走进...此后一生的漩涡。身后,福利院的铁门"吱呀"一声合上,像把过去切成两半。
一半留在黑暗,一半随他踏入光里——
至少当时,他以为那是光。
半小时后,迈巴赫车内。
暖气开得很足,橘猫在纸箱里睡得打呼。陆停贴着车门坐,校服下摆滴水,脚下很快积出一小滩阴影。
他不敢乱动,怕把座椅弄脏,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言溯从扶手箱抽出一条灰色毛巾,递给他。
"擦头发。"
陆停接过,指尖碰到对方掌心——
比暖气更烫,像能把人灼伤。车窗外,雨刷来回摆动,像钟摆,倒数未知的时间。
陆停低头,毛巾盖在头上,鼻尖闻到淡淡橘子味——
和言溯袖口的味道一样。"怕生?"
言溯忽然开口,声音低,却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陆停摇头,又点头,最后闷声:"...有点。"
言溯"嗯"一声,伸手——
不是拍肩,也不是摸头,而是轻轻捏住他手腕,把毛巾往下拉,露出那双被雨泡得发红的眼睛。"以后,"
言溯说,拇指无意摩挲那道旧疤,
"这里,不会再添新的。"陆停愣住。
橘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言溯手背,像替谁盖了个章。车内暖气呼呼吹,玻璃升起一层雾。
言溯抬手,在雾上画了个小圆圈——
像太阳,又像句号。陆停看着那个圈,忽然觉得:
也许,真的...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