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菲尔泰丽看着他,目光还有些涣散。塞提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清晰,他眼角的皱纹深了些,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像极了雅赫摩斯中年时的模样。时光真是不饶人,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念诗的少年,如今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父亲。
“安章……” 她下意识地喃喃道,这个在梦里被唤醒的名字,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
塞提愣了一下,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母亲,您说什么?”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当是母亲烧糊涂了,在说胡话。他拿起麻布巾,继续为她擦拭手心,轻声说:“您好好休息,别多想。安刚才还来问‘祖母怎么还不醒’,等您好了,我就带他来给您读诗。”
纳菲尔泰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塞提。他的侧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像尼罗河畔的月光。她突然意识到,刚才的梦不是偶然。这场高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让她再次变回那个叫 “刘安章” 的男子,回到那个充满知识与争论的课堂。
可醒来后,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刘安章了。
她是纳菲尔泰丽,是埃及的王太后,是塞提的母亲,是安的祖母。她的手抚摸过雅赫摩斯的皱纹,她的眼睛看过涅菲缇丝的织机,她的生命早已和这片土地、这些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刘安章是她的根,纳菲尔泰丽是她的枝。根扎在遥远的现代,枝却在古埃及的土壤里开出了花,结出了果。那个课堂上的梦,不过是根须在土壤深处的一次轻轻颤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却无法改变她如今的模样。
“塞提……”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好了些,她反握住儿子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安心,“蝗灾过后,百姓的粮仓…… 够吗?”
塞提没想到她醒了第一件事还是惦记着百姓,眼眶微微发热:“够的,您教的法子保住了不少麦种,我又从赫梯借了些粮,过冬没问题。阿蒙霍特普也下了令,减免明年的赋税,让大家能喘口气。”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她想起梦里导师说的 “古埃及女性依附于男性”,可她这一辈子,从未真正依附过谁。她用自己的智慧辅佐雅赫摩斯,用自己的坚韧对抗祭司,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孩子,哪怕被软禁在这庭院里,也从未放弃过对这个国家的牵挂。
或许,她比那个壁画上的女王,更懂得如何在时代的缝隙里,活出自己的力量。
“我没事了。” 纳菲尔泰丽轻轻拍了拍塞提的手,“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塞提摇摇头,固执地守在榻边:“我就在这儿陪着您,等您退烧了再走。”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像小时候他生病时,她守在他床边的样子。时光仿佛是一条循环的河,将母子俩的角色悄然互换,却从未改变那份深藏的牵挂。
纳菲尔泰丽渐渐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再做梦。梦里的实验室、导师、同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温暖的黑暗,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她的手还被塞提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麻布传来,真实而安稳。
第二天清晨,纳菲尔泰丽的烧终于退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贝斯端来新熬的小米粥,她喝了小半碗,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精神却好了许多。
“塞提王子守了您一夜,天亮才被米利暗王妃催回去处理政务。” 贝斯笑着说,“他临走前还说,等下朝就带安来。”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纸莎草上。经过这场高烧和梦境,她心里像被尼罗河的水冲刷过,干净而通透。她知道,刘安章的记忆会像偶尔泛起的涟漪,提醒她曾经的模样,但纳菲尔泰丽的人生,才是她真正要走完的路。
傍晚时分,阿孟霍特普的王后阿尔妮瓦带儿子卡蒙过来了,他已经五岁了。卡蒙的黑眼睛里的沉静更像她穿越前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张画,上面用简笔画画着一个太阳和一条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祖母” 两个圣书体字。
“祖母,您看我画的!” 卡蒙扑到榻边,献宝似的展开画纸。
纳菲尔泰丽接过画,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线条,眼眶微微发热。这才是她的现在,她的未来 —— 孙辈的笑脸,儿子的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阿尔妮瓦坐在榻边,看着太后和儿子互动,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去年阿孟霍特普带着她来看过纳菲尔泰丽后,经常会带着儿子来。对于这个王太后,阿尔妮瓦一直都怀着崇敬的心情,替法老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