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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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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的五月浸在尼罗河泛滥后的湿润里,两岸的黑土地上,新播的亚麻已经冒出翡翠色的嫩芽,像给大地绣了一层细密的绿绒。王宫花园里的蓝莲花尽数绽放,花瓣上的晨露在阳光下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安宁得像一幅凝固的壁画。

纳菲尔泰丽坐在政事厅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卷刚送来的莎草纸,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凌厉 —— 是雅赫摩斯的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北部已定,残敌尽灭。三日后拔营,约三个月后抵底比斯。待我归。”

三个月。

这三个字在她舌尖反复滚动,带着尼罗河的水汽,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味。自雅赫摩斯出征努比亚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两年零七个月。在这段日子里,她从一个小心翼翼辅佐王权的王后,变成了独当一面的摄政者,用权杖击退过叛乱的贵族,用智慧对抗过顽固的祭司,用知识喂饱过饥饿的百姓。

她早已习惯了清晨在政事厅处理政务,习惯了在沙盘前部署边防,习惯了听官员们俯首称 “王后陛下”,习惯了握着那根象征王权的黑檀木权杖,感受红玉髓顶端传来的冰凉力量。

可这封信像一道无形的界碑,突然横亘在她面前,清晰地划下了 “结束” 的刻度。三个月后,雅赫摩斯归来,王权将重新回到他手中,她的摄政生涯会画上句号,那些属于 “纳菲尔泰丽王后” 的决断与威严,或许都要收敛起来,变回那个站在法老身侧的乖巧女人。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颤,莎草纸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 “权力” 产生如此复杂的眷恋 —— 不是贪恋那至高无上的威严,而是舍不得那些亲手铸就的成果:新垦的农田里饱满的麦穗,边境堡垒上飘扬的埃及军旗,奴隶营房前那尊镀金雕像下百姓虔诚的祈祷,甚至是孩子们眼中 “妈妈无所不能” 的崇拜。

这些,都是她在摄政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挣来的,像亲手搭建的宫殿,如今却要亲手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王后,该批阅今日的奏报了。” 贝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捧着一叠莎草纸,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进来时,正看到纳菲尔泰丽对着法老的信发呆,指尖泛白,脸色比往常苍白了几分。

纳菲尔泰丽猛地回神,将信卷起来塞进袖中,指尖划过袖中冰凉的玉佩 —— 那是雅赫摩斯临走前送她的护身符,刻着两人的名字。“放这儿吧。”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刻意避开贝斯的目光,看向窗外的蓝莲花池。

贝斯将奏报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他跟随纳菲尔泰丽多年,早已能从她细微的神情里读懂情绪。此刻她紧抿的嘴唇、紧绷的肩线,都在诉说着内心的不安。

“王后,” 贝斯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您在担心法老回来后的事?”

纳菲尔泰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有否认。她拿起一卷关于尼罗河灌溉渠修缮的奏报,目光却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透过莎草纸,看到了两年前雅赫摩斯出征前的场景。

那时候已经十一月,尼罗河泛滥季已经过去,他穿着厚重的青铜铠甲,站在码头的朝阳里,纳菲尔泰丽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他握住她的手,将摄政的权杖放在她掌心,声音低沉而坚定:“埃及交给你,我放心。”

那时的她,只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满心都是 “不能辜负” 的惶恐。她从没想过,两年多后,当这份 “托付” 即将结束时,她会生出如此强烈的不舍。

“他是法老。”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本就该归位。”

“可您做的一切,法老都看在眼里。” 贝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朴素的笃定,“粮仓的粮食,边境的安宁,田里的新麦,还有…… 百姓们对您的敬戴。这些不是谁能抹去的。”

纳菲尔泰丽抬起头,对上贝斯的眼睛。这个跟随她多年的仆人,总是能用最直白的话戳中她的心事。是啊,她做的一切,雅赫摩斯都会知道 —— 他从北部寄来的每一封信里,都带着对她治理的赞许,甚至在提到 “女神红” 布料和耐旱小麦时,字里行间都透着骄傲。

可赞许是一回事,权力的交接是另一回事。古埃及也有过女人长期摄政的先例,雅赫摩斯纵然信任她,也未必会允许她继续执掌大权。他归来后,她或许要重新学习如何在后宫的方寸之地周旋,如何在朝堂上收敛锋芒,如何看着别人来接手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灌溉渠、染坊和新垦田。

“您忘了吗?” 贝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去年法老的信里还说,‘东部边防的部署,你比军中老将更有见地’。他若真要收回一切,何必说这些?”

纳菲尔泰丽的心微微一动。她想起那封信,雅赫摩斯在信中详细询问了拉美西斯的战术,甚至让她画出卡迭石峡谷的地形图寄去,字里行间的信任绝非客套。

可理智又在提醒她,那是在他需要后方稳固时的倚重。如今他即将凯旋,作为埃及唯一的法老,他必然要重申王权的绝对权威。历史上,多少摄政在法老亲政后被清算?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孩子们该醒了,我去看看他们。” 纳菲尔泰丽起身,避开了贝斯的目光。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需要一点属于母亲的温暖,来驱散心底的寒意。

孩子们的寝殿里,塞提正在教阿蒙霍特普辨认军阵图,涅菲缇丝抱着新做的布娃娃,梅丽塔顿则在乳母怀里糯糯的喊 “爸爸”。听到纳菲尔泰丽进来,四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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