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的泛滥季像一头挣脱缰绳的巨兽,浊黄的河水漫过堤岸,将底比斯周边的平原变成一片泽国。浑浊的浪涛里漂浮着芦苇、树枝,偶尔还有被冲垮的泥屋残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烂植物的腥甜,像一场盛大而危险的狂欢。
纳菲尔泰丽站在王宫的高台上,看着远处被洪水淹没的农田。今年的泛滥比往年更猛烈,已经有三个村庄被完全吞噬,侥幸逃生的百姓挤满了底比斯的城墙根,像一群无家可归的羊。贝斯刚从下游回来,脸色凝重地禀报:“王后,祭司们说这是‘神怒’,要在明日举行献祭,平息尼罗河的怒火。”
“献祭?” 纳菲尔泰丽的眉头瞬间蹙起,“用什么献祭?”
“是一个女奴。” 贝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忍,“他们说那女奴是‘不祥之人’,生在泛滥季,克死了三个主人,把她扔进鳄鱼池,就能让河水退去。”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沉。鳄鱼池位于尼罗河的一条支流,那里因常年聚集着凶猛的尼罗鳄而得名,是古埃及人眼中 “连接生死的门槛”。用活人献祭来平息水患,是最愚昧也最残忍的传统,她原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治理,这种陋习早已被废除,没想到祭司们竟在此时故态复萌。
“哪个女奴?” 纳菲尔泰丽追问,指尖因用力而捏紧了栏杆。
“好像是…… 纺织坊的一个努比亚女孩,名叫阿雅。”
阿雅。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纳菲尔泰丽的记忆里激起层层涟漪。她隐约记得这个女孩,瘦弱、沉默,总是低着头干活,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可具体的模样,却模糊得像被洪水冲刷过的沙画。
“备船。” 纳菲尔泰丽转身就走,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我去看看。”
玛莎连忙跟上:“王后,祭司们肯定不会同意您干涉的,这是‘神事’……”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神事’比人命更重要。”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想拿人命当祭品,就得先问过我。”
次日清晨,鳄鱼池边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们穿着粗麻布的祭服,手里捧着鲜花和香料,脸上带着既敬畏又恐惧的神情。祭司们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伊姆霍特普穿着雪白的亚麻长袍,手里握着镶嵌着宝石的权杖,正高声念诵着晦涩的祷文。
高台下方,一个不到十岁瘦弱的女孩被绑在木桩上,正是阿雅。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粗麻裙,黝黑的皮肤上沾满了污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她的周围堆满了干草,显然是准备在献祭前点燃,用来 “净化” 她的 “不祥之气”。
“时辰到了!” 伊姆霍特普的声音刺破喧嚣,他举起权杖,指向阿雅,“将这不祥之人,献给伟大的尼罗河神!”
两个强壮的祭司立刻上前,解开绑在阿雅身上的绳索,拖着她往鳄鱼池边走去。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双脚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绝望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啜泣,却没人敢站出来阻止 —— 在他们看来,这是神的旨意,反抗只会招致更大的灾祸。
就在阿雅即将被推入鳄鱼池的瞬间,一艘王室的船破浪而来,在岸边停下。纳菲尔泰丽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深蓝色的王袍在浊黄的河水映衬下,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蓝莲花。
“住手!”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岸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祭司们的动作僵住了,伊姆霍特普看到纳菲尔泰丽,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纳菲尔泰丽快步走下船,径直走到阿雅身边,挡在了她和鳄鱼池之间。浑浊的河水就在她脚边翻滚,偶尔能看到鳄鱼潜伏在水下的黑影,像一块块浮动的礁石。
“王后娘娘!” 伊姆霍特普气急败坏地喊道,“这是神的旨意!您不能干涉!”
“神的旨意?” 纳菲尔泰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百姓,“让一个无辜的女孩陪葬鳄鱼腹中,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神的旨意’?”
“她是不祥之人!” 一个年轻祭司上前一步,指着阿雅,“正是因为她的存在,尼罗河才会如此狂暴!献祭她,才能保佑底比斯平安!”
“是吗?” 纳菲尔泰丽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汹涌的河水和潜伏的鳄鱼,声音陡然提高,“如果献祭真能平息水患,那我来当这个祭品!”
她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蓝眼睛里闪烁着无畏的光芒:“我是埃及的王后,是法老的妻子,是四位王子公主的母亲!我的血比她更尊贵,我的命比她更‘有价值’!要献祭,就先献祭我!”
话音落下,岸边一片死寂。百姓们被纳菲尔泰丽的话惊呆了,纷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不敢抬头。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挑战神权,更没想过尊贵的王后会愿意为一个奴隶牺牲自己。
阿雅躲看着眼前这个为她遮风挡雨的身影,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却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伊姆霍特普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纳菲尔泰丽这是在逼他 —— 如果他真的下令献祭王后,那就是公然与王权为敌,会引发民变;可如果退让,祭司团的威严就会彻底扫地。
“祭司大人,”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落在伊姆霍特普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怎么?不敢了?还是说,你们所谓的‘神的旨意’,不过是用来欺压弱小的借口?”
伊姆霍特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