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四月裹着尼罗河泛滥前的湿热,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羊毛毯,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王宫花园里的纸莎草疯长到齐腰高,叶片上的水珠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洪水预警。
纳菲尔泰丽坐在主宫的凉榻上,看着乳母给刚满一岁半的阿蒙霍特普喂羊奶。男孩穿着鹅黄色的短袍,金红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小手却不安分地挥舞着,拒绝乳母的喂养,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今天怎么了?” 纳菲尔泰丽的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像在触摸一块被烈日炙烤过的石头。
“从早上就这样,不爱吃奶,也不爱动,总是哭闹。” 乳母的声音带着担忧,“御医来看过了,说是受了暑气,开了些草药,可喂进去全吐出来了。”
话音未落,阿蒙霍特普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声,小身子剧烈地扭动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哭声嘶哑而无力,与平日里洪亮的叫喊截然不同,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纳菲尔泰丽的心。
“快传御医!”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陡然拔高,抱着儿子的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见过瘟疫,见过战场上的伤亡,可面对自己孩子的痛苦,那种无助感远比任何危机都更让她窒息。
御医匆匆赶来,老脸上满是凝重。他为阿蒙霍特普把脉,查看舌苔,又用体温计(一种古埃及特制的水银装置)测量体温,脸色越来越难看:“娘娘,小王子是急惊风,体温太高,怕是…… 怕是凶险。”
“什么叫凶险?”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发颤,怀里的孩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滚烫的身体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皮肤。
“臣已经用了最好的草药,也请祭司念了驱邪的咒语,可……” 御医的声音越来越低,“这热度降不下来,怕是会伤了脑子,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纳菲尔泰丽的心上。
“没用的东西!” 雅赫摩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刚处理完尼罗河防汛的事务,听闻儿子病重,立刻赶了回来。法老的脸上带着未散的怒意,看到阿蒙霍特普痛苦的样子,眼神瞬间变得焦灼,“再想办法!要是救不好王子,朕诛你全家!”
御医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法老饶命!臣已经尽力了!这急惊风本就是顽症,死亡率极高……”
纳菲尔泰丽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儿子身上。阿蒙霍特普的哭声渐渐微弱,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唇干裂起皮,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
现代医学知识像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 高烧不退可能引发脑膜炎、肺炎,甚至器官衰竭。在没有抗生素的古埃及,这确实是足以致命的疾病。可她记得,物理降温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应急方法,用冷水或温水擦拭身体,能通过蒸发带走热量,为治疗争取时间。
“都给我出去!” 纳菲尔泰丽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玛莎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雅赫摩斯愣了一下,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竟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让御医和侍从都退了出去。
“你要做什么?” 雅赫摩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救阿蒙霍特普。”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异常平静,她将儿子轻轻放在铺着丝绸的软榻上,对玛莎说,“去打一盆冷水来,要干净的井水,再拿几块最柔软的亚麻布。”
“冷水?” 玛莎和雅赫摩斯同时惊呼。古埃及的医学认为,发烧是体内有 “邪火”,需要用温热的东西驱邪,用冷水只会加重病情。
“照做!” 纳菲尔泰丽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她看着雅赫摩斯,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力量,“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雅赫摩斯看着她,又看看软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纳菲尔泰丽要做什么,但他愿意相信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女人,愿意为儿子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玛莎很快端来了冷水和亚麻布。纳菲尔泰丽将亚麻布在冷水中浸湿,拧到半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阿蒙霍特普的额头上。男孩似乎被冷水刺激到了,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却没有反抗。
“再拿几块布来。”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专注而沉稳,她将湿布轻轻放在儿子的脖颈、腋下、大腿根部 —— 这些都是血管密集的地方,能更快地带走热量。
“这样真的有用吗?” 雅赫摩斯蹲在一旁,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手心全是冷汗。他见过太多因为高烧夭折的孩子,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会有用的。”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热度降下来,他就有救了。”
她一边更换着逐渐变热的湿布,一边轻声哼唱着现代的摇篮曲,那旋律简单而温柔,像尼罗河畔的晚风,轻轻拂过病房的紧张。雅赫摩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熬夜而微红的眼眶,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这个女人,总是能在最绝望的时刻,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力量。
夜幕降临,阿蒙霍特普的体温依旧没有明显下降,只是哭声渐渐停了,陷入了昏睡。雅赫摩斯让侍卫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打扰,自己则搬了个凳子,坐在软榻旁,默默地看着纳菲尔泰丽不断更换湿布。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纳菲尔泰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可她不敢停下。她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多坚持一分钟,阿蒙霍特普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你去歇会儿吧,我来换。” 雅赫摩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伸手想接过纳菲尔泰丽手里的布,却被她躲开了。
“我自己来。”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我是他的母亲。”
雅赫摩斯没有再坚持,只是看着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忙碌,像一株在沙漠中顽强生长的柽柳。他想起他们初遇时的针锋相对,想起她在卡摩斯囚室里的坚韧,想起她为埃及解决的一个又一个难题,想起她生下塞提、涅菲缇丝、阿蒙霍特普和梅丽塔顿时的痛苦与喜悦…… 这个女人,早已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无人能及的位置,只是他作为法老的骄傲,让他从未宣之于口。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房间时,纳菲尔泰丽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停顿。她再次用嘴唇碰了碰阿蒙霍特普的额头,那里的温度虽然依旧偏高,却明显降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