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花在棕榈叶上凝成细碎的冰晶，被第一缕阳光吻过，便化作水珠滚落，像谁无声的眼泪。纳菲尔泰丽坐在铺着狮皮褥的软榻上，看着乳母将涅菲缇丝放进雕花的摇篮。女儿刚满三个月，褪去了初生时的皱缩，皮肤白皙得像尼罗河畔的细沙，金色的卷发柔软地贴在耳后，最让她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 睁开时像两汪融化的蓝宝石，沉静地映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与她自己的眼眸如出一辙。
产后的疲惫还未完全消散，加上前几日拉美西斯被贬的风波，纳菲尔泰丽总觉得心口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地喘不过气。雅赫摩斯虽未再追究，可寝宫内外多出来的那些生面孔，像无形的网，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昨夜他留宿时，两人隔着半尺的距离躺着，他的呼吸均匀，她却睁着眼睛直到天明，听着窗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像在数着自己在这座黄金牢笼里的刑期。
“王后，小王子醒了。” 玛莎的声音带着轻缓的笑意，打断了她的怔忡。
纳菲尔泰丽转头，看见塞提被乳母抱进来，一岁多的孩子穿着枣红色的绒袍，金色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像只刚睡醒的小狮子。他一看见摇篮里的妹妹，就挣扎着要下地，跌跌撞撞地扑到摇篮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涅菲缇丝的脸颊：“妹…… 妹……”
涅菲缇丝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先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随即转动着，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俯身看她的塞提脸上。小家伙没有哭，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这个毛茸茸的小不点。
“你看，他们多亲。” 玛莎在一旁笑道，“小王子天天都要来看妹妹好几回呢。”
纳菲尔泰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塞提自妹妹出生后，似乎一夜之间懂事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黏着她要抱抱，反而常常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拍着摇篮哄妹妹，或是把自己最爱的木鸭塞进摇篮里，以为妹妹也会喜欢。这份孩子气的温柔，像秋日里难得的暖阳，总能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塞提见妹妹没哭，胆子大了些，又伸手去够涅菲缇丝的小手。可他动作太急，差点打翻摇篮边的银碗，乳母连忙扶住他，轻声嗔怪：“王子慢点，别吓着小公主。”
就在这时，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了 —— 涅菲缇丝的小手突然动了动，不是无意识的挥舞，而是精准地、带着某种懵懂的意图，抓住了塞提垂在摇篮边的衣角。
塞提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兴奋地回头喊：“妈妈！抓…… 抓！”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攥住。她快步走到摇篮边，蹲下身，与涅菲缇丝平视。女儿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塞提的衣角，小拳头攥得发白，蓝宝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缇丝。” 纳菲尔泰丽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女儿的小名，像在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敢轻轻说出口。
涅菲缇丝似乎听懂了，眼珠转了转，慢慢松开塞提的衣角，转而朝着纳菲尔泰丽的方向伸出手。她的手指那么小，那么软，像刚破土的嫩芽，试探着、笨拙地挥舞着。
纳菲尔泰丽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的指尖递到女儿面前。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涅菲缇丝突然咧开了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奶味的微笑。
那笑容太浅，太短暂，像尼罗河畔清晨的薄雾，稍纵即逝，却在纳菲尔泰丽的心底炸开了一朵盛大的莲花。她看见女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看见她脸颊上浅浅的梨涡，看见那抹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 —— 这是涅菲缇丝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对她露出微笑。
纳菲尔泰丽的眼眶瞬间热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隐忍、疲惫，那些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狼狈，那些被猜忌、被监视的窒息感，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抹微笑融化了。她想起怀她时的孕吐与肿胀，想起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起为了保住她和塞提所做的每一次妥协、每一次退让 —— 原来所有的付出，都在等待这个瞬间的回报。
“你笑了…… 你终于笑了……”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摇篮里抱起来。涅菲缇丝很乖，没有哭闹，只是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她，小手再次伸出，这一次，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像抓住了全世界最可靠的依靠。
塞提在一旁看得着急，也伸出手要抱妹妹，嘴里喊着：“抱…… 塞提抱……”
“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抱动妹妹了。” 纳菲尔泰丽笑着擦掉眼角的泪，将女儿递给乳母，然后牵起塞提的手，在他柔软的发顶亲了亲，“我们塞提是大哥哥了，要保护好妹妹，对不对？”
塞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宝石。纳菲尔泰丽抱着涅菲缇丝坐在软榻上，女儿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吮着手指，偶尔抬眼看她，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缇丝，” 纳菲尔泰丽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卷发，声音轻得像耳语，“妈妈教你说句话好不好？”
她顿了顿，在心底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说出那个在舌尖辗转了无数次的词。那是她穿越前最熟悉的称呼，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是她与那个早已远去的世界之间，最后的连接。
“妈…… 妈。” 纳菲尔泰丽一字一顿地说，发音清晰而轻柔，带着现代普通话特有的语调，与古埃及语里对母亲的称呼截然不同。
涅菲缇丝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陌生的音节产生了兴趣，小嘴动了动，发出模糊的 “啊…… 啊……” 声。
“妈妈。” 纳菲尔泰丽又说了一遍，这次特意放慢了语速，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是妈妈。”
女儿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起来，眼睛却依旧望着她，像在努力理解这个音节的含义。阳光照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那双蓝眼睛显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