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冬日带着尼罗河枯水期特有的干燥,清晨的凉意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在羊毛地毯上投下细碎的露珠。纳菲尔泰丽蜷缩在床榻上,额头抵着微凉的青铜栏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她忍不住干呕出声。
“王后,您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清御医看看?” 玛莎端着温水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手里还拿着一小撮晒干的薄荷 —— 这是玛莎听说的方子,说是能缓解不适,可对纳菲尔泰丽似乎没什么用。
纳菲尔泰丽接过温水,小口啜饮着,温和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强烈的反胃感。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胀痛比昨夜又加剧了几分,像揣着两颗沉甸甸的、灌满了铅的果子,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玛莎,去请御医来一趟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指尖划过胀痛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已经变得敏感而脆弱,连细亚麻睡衣的摩擦都像是在施加酷刑。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七天感到恶心了,起初以为是前些天处理喜克索斯余孽时受了风寒,直到昨夜洗澡时摸到胸口的肿胀,摸到小腹那层薄薄的脂肪下隐约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悸动,她猜测自己是不是又怀孕了,但是又觉得不可能,毕竟塞提也才七个月左右,自己和雅赫摩斯也只有一次亲密接触。
这个不确定的认知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夜 —— 被封为王后的当晚,雅赫摩斯在主宫留宿,他身上的没药香混合着酒气,手指划过她脊背时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与卡摩斯的粗暴截然不同。他没有强迫,只是在她耳边低语:“为我生个孩子吧,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他的话语温柔,带着恳求让纳菲尔泰丽迷失了。
那时的她,心里只想着如何巩固自己和塞提的地位,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里站稳脚跟,如何对抗舍丽雅。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毕竟他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自己是她的妻子。
御医很快就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王宫行医多年,见证了好几任法老的更迭。他为纳菲尔泰丽诊脉时,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有些紧张。片刻后,他松开手,对着纳菲尔泰丽深深鞠躬,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恭喜王后娘娘,贺喜王后娘娘,您确实有孕了,约莫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 纳菲尔泰丽喃喃自语,算起来,正好是封后那一夜。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将她推向早已注定的轨迹。
御医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说前三个月胎像不稳,要多休息,少动气,还开了一些缓解孕吐的草药,才躬身退下。
御医已经走了,纳菲尔泰丽依旧没有从怀孕的消息震惊中回过神,她万万没想有想过,一次竟然中了。
玛莎喜滋滋地拿着药方去煎药,嘴里不停念叨着:“太好了!这下小王子就有伴了!法老肯定会很高兴的!”
过了许久,纳菲尔泰丽回过神,她没有玛莎那么乐观。她靠在床榻上,掀起睡衣的一角,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属于她和雅赫摩斯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到来,会巩固她的王后之位,会让塞提的处境更加安全,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复杂?
胃里的恶心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纳菲尔泰丽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想起怀塞提时的情景,那时的孕吐也很严重,却远没有这次这般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肯罢休。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胸口的胀痛。比怀塞提时至少剧烈三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连带着腋下的淋巴都隐隐作痛。她知道这是孕期正常的生理反应,是身体在为哺乳做准备,可那种涨满的、沉甸甸的感觉,还是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这种感觉,想排斥这具正在发生变化的身体 —— 就像她刚刚成为女性时,厌恶这具陌生的女性躯体,厌恶那些每月一次的疼痛,厌恶那些被男人们审视的目光。
那时的她,还记得刘安章这个名字,还习惯用男性的视角看待世界。她痛恨这具身体带来的束缚,痛恨自己必须依附男人生存的命运,痛恨这具身体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和屈辱。
可现在,当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胀痛的胸口,感受到那里面涌动的、为新生命准备的力量时,那种熟悉的厌恶感,竟然没有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平静。
她想起塞提吮吸乳汁时满足的小脸,想起他抓住她手指时的力道,想起他在她怀里熟睡时均匀的呼吸。这具身体,曾用温暖的子宫孕育了他,曾用甘甜的乳汁喂养了他,曾用柔软的怀抱安抚了他。
这具身体,在喜克索斯人绑架塞提时,爆发出了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勇气,亲手射出了那致命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