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他贬为奴隶,送去采石场,终生不得离开!”
纳菲尔泰丽的身体猛地一僵。采石场是埃及最苦的地方,在那里的奴隶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年,日夜被监工鞭打,搬运沉重的石头,最终往往累死或病死,和处死几乎没有区别。
可她不能再求情了。再求,只会让卡摩斯起疑,不仅救不了拉美西斯,连自己和塞提都会被牵连。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 至少,他目前还活着。
拉美西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抬起头,看向纳菲尔泰丽,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侍卫们将拉美西斯从地上拽起来,卸下了他身上破损的铠甲,换上了奴隶穿的粗麻囚服。那身囚服套在他高大的身上,显得格外单薄,衬得他左肩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他被拖拽着往殿外走去,经过纳菲尔泰丽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周围的侍卫厉声催促,他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塞提,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无论您是刘安章,还是纳菲尔泰丽,我都认您。”
轰 ——
纳菲尔泰丽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刘安章。
这个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此刻从拉美西斯口中说出来,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雅赫摩斯府邸的柴房,那个偷偷给她送麦饼的少年;想起她第一次来月经时的窘迫,他默默递来干净的麻布;想起她被迫学习埃及女性步态时,他躲在廊柱后担忧的目光;想起他扮成送水仆役,塞给她密信时的紧张……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却从未戳破,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那个狼狈的、挣扎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对他说些什么,想谢谢他,想道歉,想告诉他她也认他,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猛地背过身,紧紧抱着塞提,将脸埋进婴儿柔软的襁褓里,不敢再看他一眼。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就会暴露所有的秘密,就会毁掉这来之不易的、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身后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和拖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殿的尽头。
纳菲尔泰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悲鸣。怀里的塞提被惊动了,发出委屈的哭声,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仿佛在安慰她。
卡摩斯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烦躁取代。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王座,留下一句 “看好神嗣”,便不再理会。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纳菲尔泰丽压抑的哭声和塞提的咿呀声。香炉里的没药烟雾缓缓上升,将巨大的神像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神像的黑曜石眼睛仿佛带着悲悯,俯瞰着这个为了生存而不断牺牲、不断妥协的女人。
纳菲尔泰丽知道,她欠拉美西斯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用一个谎言换来了他的生命,却将他推向了另一个地狱。她甚至不敢看他最后一眼,不敢回应他那句跨越了身份、跨越了时空的 “我都认您”。
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宫殿的屋顶上,像无数根针,扎在纳菲尔泰丽的心上。她抱着塞提,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背对着门口,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挡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愧疚和疼痛。
远处传来了城门开启的声音,大概是拉美西斯被押往采石场了。纳菲尔泰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塞提的奶香味,在阴沉的大殿里弥漫成一片苦涩的海。
她不知道拉美西斯能不能在采石场活下去,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从拉美西斯说出 “刘安章” 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与这个时代之间,那道用谎言和伪装筑起的墙,就彻底崩塌了。
而那个愿意接纳她所有身份、所有狼狈的少年,却被她亲手送进了深渊。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去这宫殿里所有的罪恶和无奈。纳菲尔泰丽缓缓蹲下身,将脸贴在塞提的小脸上,感受着婴儿温热的呼吸,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那个名字 ——
拉美西斯。
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无论将来我是谁,无论将来我们会面对什么,都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她唯一能许下的、苍白而无力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