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岚自腊梅戏园悠哉晃进“苏幕遮”时,沈凌川仍在喧嚷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半日苦思,心中计策已略见雏形,可终究孤身一人,无人可商议支持、无人可点拨建议,这份孤力,叫他暗自懊恼。
他的心绪,在放下面子去找萧霁岚合谋与硬着头皮一意孤行之间,反复横跳。
直到——
他在一间陈旧小店,正要解决晚饭,偶然听见老板与老板娘的闲谈。
老板:“你听说没,陌城西边清宁寺,近来出了个绝顶聪明的神秘人?”
老板娘:“那还用说,咱本地人谁不知道。那寺庙本就香火旺盛,不少官员都去祈平安,那神秘人也是心善,瞧着谁有眼缘,便攀谈几句,顺手帮人解了近来烦心事。”
老板:“听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是哪一路来的神仙人物。”
沈凌川听到这里,心头纠结瞬间散去,径直选了第三条路——去清宁寺,寻那神秘人。
他似是迫不及待要见一见对方真容,向老板打包了饭食,便匆匆离去。
清宁寺后山,终年雾霭不散,朱门经风雨剥蚀,早已斑驳老旧,檐角铜铃拂动,清音空灵,悠长入耳。
古寺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出于对佛门清净地的敬重,沈凌川止步于山门前,又默默退至寺外一隅,坐在石桌上进食。
刚打开饭盒,便见一道身影自寺中走出——高颧锐目,头戴斗笠,身披墨绿蓑衣。那人似也瞥见他,然后不紧不慢地靠近。
距他数尺之遥,那人开口:
“食物分我一些,可否?”
这要求来得古怪,沈凌川暗自警惕,细细打量:对方不似乞丐,且佛寺素来禁荤,他偏偏看中自己这碗馄饨,想来也不是寺中僧人。
那么此人……便是那神秘人?
这猜测大胆,沈凌川不急于应答,只反问:
“陌城百姓口中,清宁寺的神秘人,应当是你吧?”
那人微怔,僵持数息,轻轻颔首。
这一点头,叫沈凌川心头一喜,谁料对方淡淡开口:
“姑苏沈府沈凌川,你大老远奔来江陵清宁寺,怕是有事求我。这样吧——你请我吃饭,我帮你解难。”
被一口道破身份那一刻,沈凌川温润如玉的面色似被砸开一道细痕,却仍故作玩味,看向对方:
“既然如此熟知我,那请坐。”
沈凌川抬手,示意对面石凳。
神秘人落座,自报家门:
“我姓于,无字,单名一个清。”
沈凌川不想过多攀谈,自腰间取出局势舆图,平铺石上:
“于清,来寻你是我有一个计策,希望给出好的建议。”
“愿闻其详。”
沈凌川才发现对面的声音,似是到了不惑之年,透出了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
比容雪斩还显老?沈小主公很诧异。
万一本来就这个年龄呢?
他这转念一想,又觉自己略微冒犯,便继续道:
“姑苏沈府与临安容府有近邻之优势,恰逢容府与江陵府交好,我让沈府的人暗中资助容府,让容府的军队伪装成江陵府的精锐,北上袭击冀州陆府的粮仓,恰好也可断他对金陵府的粮食与资源供给。同时,我听说陆府正在往还未统一的中原进军,便让沈府的人向他散布情报,称江陵府正在与云南府秘密结盟,准备抢夺中原地盘……”
“现在这个计策未免有些单薄。”于清嘴角勾起一抹笑。
“还没完,但江陵府既偷袭又争抢,叠的这两层仇恨,便可以让局势與图上兵力本就最多的冀州陆府出兵与江陵府对峙,排解了以后可能会以刀剑相向吾府的忧患。”沈凌川修长的指尖在有些泛黄的图上游离,“江陵府正与吾府打仗,陆府再加进来的话,江陵府必定向容府求援。”
于清听到这里,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再次打断了他:“你希望容府同意吗?”
“不希望……”沈凌川欲言又止,目光上抬,观察对方的表情。
于清皱眉:“嗯?”
“当然希望,看阁下表现也不像是什么鼠辈,方才只是试探罢了。”沈凌川如释重负般的笑了笑,“不知阁下知不知,荣府大公子被人杀害了,目前内患四起,恰好可以借战争来消耗内患的势力。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我本意只是想让容府帮忙分担一点压力,在抢地盘这一块儿,吾府未必比得过陆府,还是让加入的势力多一点,降低存在了。”
于清也面露笑颜,他在这里再次遇见沈凌川本是很惊讶,也算是江湖上棋逢对手,他都娶妻生子,对面仍未弱冠。
但他并没有自惭形秽。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
“顺便向云南府承诺,只要肯主动切断与江陵府往来的贸易补给,便将己方打下的江山割给他一些,不过这应该是以后的事了。”沈凌川道,“顺便再向云南府泄露江陵府与冀州陆府‘假战争,真和谈,准备侵犯你的利益’的假情报,让云、江的关系更加恶劣。”
“信任这东西,一旦出现裂痕,就是无底洞的深渊。”他话一出口,又像是勾起了什么陈年往事,眸色慢慢暗下来。
“还有吗?”于清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沾着多少陈年老墨水的破毛笔,在纸上认真的涂画。
“嗯,云南府再出兵,江陵府便会彻底崩溃。而吾府是消耗兵力最少的,有余力在临安培养一些新势力,但这也都是后话了。”
于清再次默默地夹走最后一块馄饨,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你的计划那么周全,一看也是想了很久。是为了什么呢?”
“你!”沈凌川突然察觉自己碗里原本诱人的馄饨竟一个不剩,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哎哎哎,我只是想说,能看出来你是想利用信息差取胜,但你如何向其他府的主公传递信息呢。”于清连忙转回正题。
沈凌川也觉得还是战术比较紧要,便不再扯馄饨的事:
“讲这么多,只是想寻到一个能让沈府出师打仗的理由。我想模仿各府军师的字迹,可惜其字难仿,其信难达。”
他眸光幽幽,似是对于清接下来的话颇为好奇。
沈凌川将自己作用到了极致,凭借一个人将利益最大化,但这好像还不够。
于清思索了一会儿,蓦地抬头,道:
“理由方面很好找,听你的策略,天下都乱成那个样儿了,你们收割一点残余势力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激起什么矛盾。”
又道:
“你可听说过凛舟会?”
“凛舟会”三个字掷地有声,令沈凌川不解。
是容雪斩年少加入的那个凛舟会?
是金陵一战后置萧霁岚于水火的凛舟会?